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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猫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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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耳机叶修听到窗户那边传来的声音。


嘉世的训练室在二楼,从窗户看出去有两棵树。一棵是梧桐树,还有一棵,符合传统美学,当然也是梧桐树。

H市环境好,树上除了叶子之外,还几只常驻的松鼠。松鼠们颇不怕人,有时候会跳到窗台往机房里探头探脑,主要是贪苏沐橙故意留在那的几颗瓜子。

但今天她没往那放瓜子,它们要白跑一趟了。

这么想着他推开键盘,一边掏烟一边站起来往电脑后面看了一眼。

今天的松鼠……有点大啊。


“黄少天,你是想冒着摔断腿的危险来证明嘉世保安都该扣工资吗?”

蓝雨话唠,联盟剑圣,正莫名其妙出现在嘉世俱乐部二楼训练室窗外,扒着墙咚咚地敲因为空调而关得严实的玻璃窗。叶修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招待这位不走寻常路的不速之客。

尤其是——他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熟悉的竞技场画面——自己刚还才在游戏里跟人PK来着。

走过去把窗打开,阳光和着初夏的热风劈面而下,盈满怀抱。

“什么情况,你说的再来一盘原来是转真人PK?”

黄少天看看他,又看看对面墙上的电子万年历,眼神奇怪地挠挠脸。

“生日快乐啊老叶。”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而第二句是:

“那什么,我是来自十年后的黄少天。”



——为什么不是来自星星的黄少天?

“你才来自兴欣呢。”

“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行吧,还天机呢,叶修坐下,随手打开一个txt文档。

“明年后年十年里哪年都行,来个彩票中奖号码,五百万起的那种。”

“谁特么记得住那个啊!”

“哦,那十年间大涨特涨的股票呢?这总有印象吧,你说我记着。”

“没买过,不关注,”黄少天擦把汗,“我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干解说拿的也不少,不差钱——还有你别问得跟真的一样,开户了吗?”

“你不差我差啊,你说了哥明天就去开一个。”

“你——反正你将来也不差,甭担心这个了。”

“不担心,可这种事你总得给点证据吧,报个这赛季冠军队?。”

“不能说这么具体,反正不是你们嘉世。”

“下赛季呢?”

“……我什么都不想说。”

“那你说点你想说的,”叶修扬扬眉,嘬上烟点火,“玩笑开够了能好好说话了没?”

“说了不是玩笑,靠,你居然觉得我十年过去样子没变?”

戏太好,他还真端详了下。

“变了,头毛颜色变了。还有这口音怎么回事,最近跟北方人混?”

黄少天翻个白眼:“敢不敢上网搜搜我这身T,蝙蝠侠和超人电影第五部的周边,今年才第一部,十年后第五部。”

“少天。”

“嗯?”

“冷笑话路线不适合你,还是做回单纯的话唠吧。”

“那你让我再说个笑话看冷不冷。”

“说。”

“叶修。”他反手一撑从窗户跳下来,“怪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那么多年叫习惯了。”


这事儿有点大。

叶修想了想,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过。

奇怪的是也并不太紧张。用假名打比赛这把柄虽然大破天,但他莫名有种信心,这人不会拿它来坑自己。

“怎么知道的?”

“嘿,我知道的多了去,我还知道你屁股上有颗痣。”

“垃圾话,我都不知道我屁股上有痣。”

真不知道,没照过,当然也不能当场脱裤验痣。

而就在这时候滴滴的信息提示声传来,余光扫到,叶修忍不住有点惊讶。

跳动的小头像蓝莹莹一把剑,不是夜雨声烦是谁。

“呃,你好像被盗号了。”

“没,那就是我,原本这个时间点的我。”黄少天很淡定。

“那你肯定知道你Q上要跟我说什么喽。”叶修把手移到鼠标上。

“我想想啊……抗议在游戏里跟你说话你半天没反应吧。”

他点开对话框。

【夜雨声烦:断电了?跳闸了?卡屏了?PK不动装死了?】

【夜雨声烦:靠,走了说一声啊。】

“然后还能干嘛,跟你说声生快呗。”

【夜雨声烦:看Q跳出提示今天你生日,吃蛋糕吹蜡烛去了?算了算了寿星最大放你一马。】

【夜雨声烦:生快啊老叶,改天再PK,我也下了。】


小蓝剑头像灰了,叶修转回身来。

“也祝你弟弟生日快乐,”窗边的黄少天眨眨眼,“我是说真正的叶秋。”

“十年后的黄少天是吧,”他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我信了。”


——如果有机会见到十年后的熟人,你该问他什么?


十年后的黄少天表示自己是在一个露天停车场找车的时候迷路到这里来的。


“时空错乱吧,现在我眼前空气里有个一直在跳的倒计时数字,你能看到么?”

看不到,叶修摇摇头:“具体怎样的数字?”

“10分钟,看来我还能在这待10分钟,不对,现在已经只有8分35秒了,”他晃晃手里车钥匙,“还好,回去还来得及接上……嗯,去吃饭。吓死个人了,大白天在停车场也能鬼打墙,走着走着突然前后都是死胡同了,只好上树——还奇怪停车场哪来的树?然后就透过窗户看到你了,心里一声卧槽,怎么年份都不对了,差一点掉下去。”

“是吗?”叶修伸手摸摸脸,“一眼就看出来不对,那看来我变化挺大的。”

“别摸了,脸皮还是一样厚。”

“……”

“不是啦,”黄少天挥挥手,用批判的目光上下打量人一遍,“就那种感觉。其实十年后你模样也没怎么变,身材还比现在强。”

“身材?我身材没怎么吧。”叶修低头看一眼肚子,还有个疑问挥之不去,“而且说我的身材你得意什么?”

“没啊,没得意,我得意什么,阿嚏。”打了个喷嚏,黄少天视线往上飘。

明明身后都要翘出尾巴来了,左右看看,叶修找到一盒抽纸扔过去。

“感冒了?”

“热伤风,”他瓮声瓮气地擦着鼻子嘀咕,“谁知道感着冒也会穿越啊,也不挑个状态好点儿的时候,不过来都来了,你想知道什么快问。”

“问什么?”

“随便什么,机会难得!一眨眼我就又回去了——你都没好奇心的?”

“不是天机不可泄露吗?”

“笨,有能说有不能说的,我选择性回答,不能直接说的还不能拐着弯儿暗示么。”

“那不如你直接暗示吧,”叶修摊了手,“你可是黄少天唉,黄少天说话哪次还用着别人起头,别时间到了都停不下来就行。”

“……我走了。”黄少天作势转身起来要往窗边爬。

“我问,我问还不行么,”这都不肯走门,叶修乐了,“哎你先把鼻涕擤完!”


该问什么好呢——

“十年后我还打荣耀吗?”


黄少天一愣,也许没料到会是这么个问题——可是怎么想不到会有这个问题?“打啊,退役了自己打着玩的那种。”

那是当然,十年后他都34了,电子竞技的舞台上没有那么高龄的选手。

“就是打不过我啦,嘿嘿,10把里靠心脏使小动作也就勉强能赢个3、4把的吧,别看现在你虐我挺爽,总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

看把他给得意的,34的反应能力比不上刚30的不要太正常。果然一路以来被自己虐大的记得深,叶修扶额,发出一声叹息:“十年后我还在被你缠着PK?听着怎么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灰暗你妹!到底谁更有兴头啊,有本事记得到时候忍住了别开口邀战哈,说得我想PK似的,都快打吐了。”

“呵呵。”

也挺好,想不到多年之后他们还能整天PK来PK去,彼此没有生疏。

“然后联盟还在,不过出了新的游戏新的联赛吸引了一部分人,感觉荣耀没那么火了。”

“是吗?”

“新游戏咱们也玩过,能上手不过还是没觉得太大意思,不如荣耀有趣也习惯了。虽然都打了那么多年,可就像你说的,这游戏再玩十年也不会腻。”

“我说过这话?”

十年后的黄少天面上展露出一种他所不熟悉或者说难以界定的神情。

“反正你做到了。”


能想象得到,不奇怪。

叶修忍不住把手虚虚按在键盘上,假设十年后自己做某个、还有某几个微操大概要费时几秒——还能做得出来么?可能挺有喜剧效果。

“不是挺好?”他说,顺手把积了一段的烟灰在烟缸边上磕掉。

“你当然说好啦,反正你就是喜欢。”

十年如一日的喜欢,心无旁骛。这方面的叶修太好懂,不管什么时候问他这游戏是不是真那么好玩永远只有一个回答,好玩。

黄少天又抽了张纸巾来擤鼻涕,感冒真是烦人。

“别的呢?”

“没别的了。”

“等等老叶,我知道你这人一向随便,但对未来人生也那么随便真的好吗?”

不随便啊,他数给他看:“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起码现在已经知道十年后世界和平,荣耀还在,我不差钱能打游戏,还有朋友——至少有你一个,我是真想不出什么要问的了。”

有那么一刹那黄少天好像想反驳什么,但忍住了。

“不止哦,比如十年后你还养了条狗。”

“好说,十年前我也养过狗。”

“真的?”

“骗你这个做什么,现在还在我家呢,叫小点,除了有时候吵了点还不算难以忍受。”

“呃……”

“怎么,不会我十年后养的狗也叫小点吧。”

黄少天低下头狂擦鼻子。

快擦红了,叶修很想提醒一句,但他已经把头抬起来了。

“再问点有价值的,”他有点气冲冲的,“你看我好不容易才穿过来。”

“有多不容易,不就停了个车?”

“……喂喂!比如你就不好奇你什么时候退役?”


叶修一愣。但这是个好问题,尤其在这个日子听到颇有意义。

从今天起他24岁了,电竞最黄金的年龄段差不多就算过去。有人说这一行的巅峰是17到22之间,越往后一年一年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掉得越明显。不少同龄选手的确都开始考虑退出或者转型,尤其他们这些一开始没有经过系统训练野路子出家的,竞技生命似乎消耗得更厉害些。

没有人能跟时间抗衡,他也不能,无论甘心惆怅与否这变化注定会到来。可也总还有办法,积累经验,调整打法,寻找更适合的战斗方式,那一天还没来得那么快。

“不太好奇,觉得该退役的时候就退役。”他笑笑,“还是你在提醒我状态下滑,到年纪考虑这问题了?”

“呸呸呸,什么到年纪,我可没那么说!”这下子黄少天反驳得飞快。

“嗯,我琢磨着刚刚才PK输给哥的也是不能好意思说这话。”

“省省,那是十年前的我。”

不都是一个人?叶修也懒得搞懂他这个前一秒急着澄清后一秒怏怏的情绪变化,虽然挺有趣。

“反正我觉得我应该还能打上个几年,到打不动的时候再说吧。”

黄少天咬着嘴唇皮,这份从容无惧看了太多年近乎可气,正面撞上时的心旌摇动斗志昂扬历历如昨,但时光倒转终究多了点别的情绪。

“当然你是还能打上个几年,不过——”

“不过什么?说话别大喘气。”

“秘密,”他把腿在电脑桌下伸展开,“蝴蝶效应知道不,我不能告诉你。”


据说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或然平行率世界。命运是一个小径分差交错的花园,在路口做出的任何一个抉择的一刹那,都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从此延伸出去。人永远只记得一个线性历史,是因为你所知的未来只存在于无数分叉的一条线中。所以只要一个岔路口的选择不同,未来也会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这可不行,黄少天想。他喜欢那个已知的未来,所以谁也别想破坏。

可为什么回到的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不是更往前声势鼎沸的联盟斗神,也不是更往后那个书写奇迹的连胜散人。

这么多个生日里偏偏是这一个。

距离叶修被嘉世扫地出门,一叶之秋易主还有半年时间。

半年,六个月。

在时光长河中不偏不倚停泊在这个口岸,总觉得像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或许就是潜意识把他带到这里,来看看这时候还叫叶秋的这个人。

——可问题是,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瞧你这关子卖的,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另一种可能。”

“就是十年后的我跟你提过这茬没有,咱俩现在这个意外见面,”叶修说,“要是没有的话,你看啊,说不定我跟你已经不是同一条时间线了,后头发生的事可能都不一样,平行世界嘛。”

印象里还真没提过。黄少天继续打量他,像是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啧。你心太脏,谁知道是不是藏着不提,保险起见还是不说比较好。”

他可不想一下嘴快做了那只煽动翅膀的蝴蝶。

“……多大事,不说就不说吧,需要我找个锁给您挂嘴上吗?”

“滚滚滚!”

他全然不知这时候十年后的黄少天看向自己时心里那微妙的感觉:像是看见天边飘来乌云,却不能告诉身边的人马上要下大雨你去哪个屋檐下避避。

“你倒是挺高兴。”

“难道我该不高兴?好歹也是过生日,还收到了来自少天大大的双份祝福,给你个面子也得高兴高兴。”

“还能不能行了,什么叫你生日给我面子。”

“呵呵,那必须的,我面子不如你面子大。”

好心情是真,此刻嘴角的笑弧都要难得减去嘲讽,单纯得自己照镜子都未必敢认。或许人在生日这天心情本来就会不太一样,比如对孤单的抗性比平时要低,说实话刚刚就算窗口来的是松鼠他也一样会高兴,可惜手头并没有瓜子请它们吃,而是黄少天的话这份喜悦还是更鲜明一点(虽然是个超现实的版本);松鼠和人,这个人和其他人,三者之间是有区别的,这点他隐约明白未曾深究,十年后的黄少天和现在的黄少天也有微妙的差异……这就说不清楚了。

"看来还真是一点先知先觉都没有啊。“

"先知先觉不是穿越者的特权吗?"

其实也不是不懂这家伙的聪明和从来趋利避害无关,能接受最坏的也能享受最好的,有时候都分不清是自负还是纯粹。现在他当然是无所谓啦,作为穿越人士黄少天知道纠结在自己。那股差不多要淡忘的情绪随着重新涌现,毕竟明知道接下去等着这人的会是什么样难的不公和困顿,要忍住仅仅只是简单地跟人说声生日快乐有点强人所难。


毕竟他没法不想到半年后的某个冬夜,就在这个城市,特别冷。

那个晚上他跟脑子进水似的忘了穿外套,抖抖索索钻进网吧帮人打副本。带着满腹疑问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可以理解为战队成绩不佳,队长引咎辞职”给堵了回来。那会儿他们算是……朋友?估计还得定义在对手之后,被叫去也应该只是基于各种“刚好”、“顺便”的理由。后来让他难受过的倒不是那个晚上叶修对于现状过于坦然的态度和后来揭露出内情的对比,而是自己好歹也算是第一个在这家伙“退役”后见到的熟人吧,当时离那个狭小的储藏室——就是被杂志爆出来的那个——那么近,也就上个楼梯的距离,他想,我怎么没想到问一声你现在晚上睡哪儿呢。

不是多苦的问题。

都是男人,没觉得这苦摊到自己身上就至于挺不过去。同为竞技选手更不会不懂逆袭的快感,从无到有,摧城拔寨,那绝对酣畅淋漓,爽就一个字。在荣耀上叶修的强大和专注母庸置疑,这样的人连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不公都懒得去抗议又怎么会觉得苦。

所以同情有意义吗,没有。

但有时候想要维护一个人是冲动是本能,与理智无关。

“老叶。”

“嗯?”

“你刚说打到觉得该退的时候退,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某天你被某些外力干扰不得不暂时中断……”

“什么意思?”

“假设一下,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叶修揣度着他这话和神情:“是不是我用假名打比赛……”

“不是这个,名字是什么还不是你一句话说改就改了?说真的就你那点离家出走拿双胞胎弟弟身份证的破事还真没几个人有兴趣。”

那你倒是门清,叶修心想,同时也松口气。毕竟十几岁为了打游戏溜出家门的行径得归类在年少轻狂的范畴里,就这么听到被人朗朗道来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是就好,其实我老板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那根烟快抽完了,搁在烟缸边上,最后一点白雾卷着手指。

“说起来你们老板怎么个人?”

“老陶?挺好的,你看我在这抽烟他也不管。”

我去,纵容你在训练室抽烟就叫好了?黄少天表示对这逻辑十分服气。

“投钱的都是商人,商人眼里利益说话,信不信哪天利益冲突了分分钟翻脸。”

“都认识多少年,荣耀开服前我就在他网吧里打游戏了,”叶修哂然,“再说不谈交情他也是我老板,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大错特错!要是走正常交易倒还没那么绝,但嘉世老板分明很清楚以你的能力如果转投别队会给自己带来巨大威胁,所以才要逼到你直接退役让谁都没法接手……这些他都不能说。

“你很信他?”

“信不信指的哪方面?老陶也打荣耀,水平不怎么不过是真心喜欢这游戏,要不是技术太烂他自己就上了,拉队伍夺冠也算是他一梦想吧。”想起点从前的事,他目光飘得有些远,“我们嘉世不比你们蓝雨一上来就有大老板投钱,当年老陶全部身家就一网吧,砸上来的时候没想着还能赚回来,陪着所有人一起泡面搬箱抽5块钱的白沙,这些事别的人不知道,我跟他老朋友了,说出来其实拆他台。”

什么样的老朋友会任凭队内倾轧,外界抹黑,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且一脚踢走你,让你两手空空离开待了七年的队伍不得不去当网管?

刹那间黄少天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认得出那目光里满不在乎底下的一点温柔,硬刹住了车。嘉世老板其人算不上了解,而会让叶修用这种温柔表情提及的友情,大概是真的存在过。

不能说,也不忍心戳破。

“不是你问他干什么?”叶修到底好奇起来。

“……没,就提醒你一句有时候多长个心眼。”

其实后来他们没再聊过八赛季的事情,叶修没有倾诉的习惯,所以黄少天也只依稀知道嘉世那老板最后是出了国。可能人与人之间终需有一段经历才能看清远近,可话说回来十五岁离家出走过生活的人怎么为什么会于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要么是真的心无旁骛,又或者他只是不愿去正视。

“你鼻子上。”

被提醒了鼻尖上沾着卫生纸屑,黄少天用手背重重擦两下,嘟哝一句嘉世手纸的质量不太行一边继续追加暗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朋友是自己选的家人……不过就算偶尔选错也没什么,总能选到对的。”

平时当这小剑客一逗趣后辈撩惯了,骤然被他这么老气横秋地“教育”了一通,叶修感到很新鲜——他都忘了按实际年龄眼前这个其实要比他大6岁。可能岁月对话痨较为友善,也可能因为他还叫的老叶,不过如果他叫的是“小叶”的话估计自己会装没听见的。

“所以你是在向我推销你自己吗?”

“我……擦!”

穿越者展现了该有的警觉,在训练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哧溜猫腰蹲了下去。


※ 

门边的陶轩直觉今天这训练室哪有些不对,可能因为自己这一来居然让叶修分心从电脑前站起来了,挺反常,不过他也没往里走。

“就你一人在?”

“怎么你都不知道今天他们拍广告,”余光看见边上一小撮头发从电脑桌沿上往外翘,叶修好心伸手帮忙往下按,“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拍完回来,下午还训不训练了。”

陶轩哦了一声,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崔立跟着呢吧,你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完……都不用,就当放天假,你先回去休息都行。”

“那一会我去训练营看看。”

“其实你该一块去的,拍广告又不费事,拿个饮料讲两句话半天就完事。”

“不费事就你上吧,口条气度都比我强。”

陶轩哭笑不得,这年头联盟哪个有名点的选手不接广告代言的,别家有两个王牌接到手软都挤上去年国内福布斯了,背后的俱乐部当然也是收益颇丰。

“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搞得跟见光死似的。”

“你就当我见光死。”

“可他们想找的就是斗神,你总不去弄得我很难跟赞助商解释。”

“我想想啊,你可以跟他们说我长得巨丑,小孩看了能吓哭,普通话不标准还结巴,真上了广告会被消费者疯狂投诉,总之怎么磕碜怎么形容就对了,”说着往下瞥一眼,恰巧撞上黄少天抬头无声地冲他棒读“自知之明”四个大字,心里一乐,“……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陶轩介意,这问题上两人的分歧不是一朝一夕,持续地消磨着彼此的耐性。但牵涉到金钱的事情人总是很难死心,陶轩想到自己多少次被迫让步性地接受一个打包价,手里明明握着一张含金量如此之高的王牌却总是亮不出去的憋屈。

“我知道有些事你不喜欢,”他说,“可嘉世是个整体,一支队伍拉出去核心总不在怎么行,一直这样别人会觉得我们凝聚力不够。”

“这个你说得有道理,”叶修点点头,“所以我们比赛里更需要先一步解决这个问题。”

陶轩笑容里爬上一丝尴尬。

“叶秋——”他说。

这时候突然响起的奇怪声音横插进了他们中间。

“……是我QQ上线提示音!”叶修抢着说。

强行解释的感觉十分酸爽,堪比手速爆发到极限。万幸这“提示音”没有继续响下去,声音的制造者正靠在机箱边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角看着都要飙泪了,怪惨的,他决定速度结束这场谈话帮人脱离窘境。

“老陶,广告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不再谈了的么。”

这话陶轩反驳不了,旧合同上明明白白都签着,他叹口气。

“行吧,我也就随口……其实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句生日快乐来着,本来应该让他们订个蛋糕的,但沐橙说她来搞让我别插手。”

“咳,多大人了还吃这个——”叶修冲他点点头,目送人转身在门边消失,赶紧把机箱边上的可怜家伙扯起来。

黄少天顿时咳了个天翻地覆。


“来片白加黑吧。”

“……咳咳咳咳你咳咳说什么?”穿越者咳得额头到脖子都红起来,弓着背凸出来一片尖锐的背骨,年轻的嘉世队长有点摸不准该不该下手拍,最后还是没下手。

“白天吃白片不瞌睡,晚上吃黑片睡的香,沐橙看综艺节目视频网站前面总有这广告我都背下来了,”叶修魔术般从长桌中间一个笔筒里摸出半板感冒药来,“总不能眼看着你震破咱这训练室的玻璃。”

这时候黄少天已经缓过劲来了,也没好意思解释其实刚才自己是被口水呛着。

“放心我看了,药没过期。”

“你确定我吃下去之后也不过期?我眼前这倒计时时间可不多了,胃里带着一颗十年前的感冒药穿回去会不会反而有生命危险。”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算了我还是吃吧,”但黄少天却又突然改了主意,“接下去还有场硬仗要打。”

真是煞有介事的发言,叶修把自己水杯递过去。

“一次性杯子没了,凑合用。”

“传染了别怪我。”感冒中的穿越者也不客气。

“你回去还有要紧事?”其实叶修就是随便问问,眼前这位的说什么一般打个两点五折听,话一出口却微妙地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瞪了一眼。

“……其实就是吃个饭。”

“我去,得是什么样的鸿门宴才能把剑圣大大给吓着?”

家宴。黄少天悲壮地望了望天:“甭问了,祝我好运吧!”

“那要怎么说,”想到什么,叶修低头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根反着插的递过来,“喏,这盒里唯一的幸运烟给你了。大胆去,吃好喝好,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黄少天有点愣……怎么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还真是。

但他只楞了一小会就笑了,还是颇为珍惜地把那根烟收下揣进口袋。

“你十年后开始戒烟了哦。”

“是吗?那我得赶紧趁现在再多抽几根。”

黄少天摇摇头,嘟哝着换了话题:“刚那是谁?我说怎么嘉世训练室就你一个呢。”

“原来你压根不认识老陶啊,”叶修略奇怪地看着他,“就你前面一直打听的,我们老板。”

呃,原来是他,黄少天有点尴尬了,感觉像是背后挑拨是非被抓现行,虽然无论如何他确信在理自己这边。

“也不是要打听他,我那只不过是——”

“关心我?”

“我去,自我感觉很好嘛,就你这样早晚被人坑一回,到时候可别哭。”

“那怎么办,黄诸葛您通晓未来但又不明说,看能不能赏个锦囊妙计,哪天我要遇事不顺就打开照上面写的做。”

“喂,有时候别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人聪明。”

“你也很聪明嘛,我说过好多次。”

“少来,别以为时间久了我就忘了啊,你说的全是黄少天你聪明点就赶紧闭上嘴,之类的。”

“你识别下关键词差不多就行了。”

嘴炮是打不完的,黄少天余光瞟了眼窗外婆娑的树影,跳动的倒计时已经只剩下2分45秒。

……所以还有什么是能告诉十年前的叶修的?


“啊等等,有个事我忘问了,现在还能问么。”

“什么?”

“就是沐橙……她还好吧,不方便的话不用说得那么具体。”

就知道要问这个,黄少天一摊手:“她啊,不要太好!退役跑去学插花,现在自己的花店都已经开起连锁了……像这种不涉及到可能左右你选择的事说了也没关系,还有我跟她去年领的证。”

然而对面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完全没骗到嘛。

这点上叶修可是太有底气:“沐橙看上你的可能性比直接嫁给我都低。”

“切,苏妹子也不是我的菜好吧!”未来的剑圣只好聊胜于无地给自己挽了个尊,“不过嫁人是真的,还是你非常熟悉也足够可靠的人,尽管放心。”

“她没别的亲人了,放不放心我都得照顾她一辈子。”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黄少天冲口而出,想想又补充一句,“不止别人需要你,有时候你也需要别人啊。要不然人交朋友干嘛用,有麻烦有困难的时候就得说出来别当锯嘴葫芦。知道吗,如果一个人总是显得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能自己撑,久了连狗都懒得理你。”

“喔,不是还有,”叶修眨眨眼,“小点2.0理我么——这可是你说的。”

 

眼神里有从容轻柔的笑意,又像是手握武器所以无所畏惧。

这神情再熟悉不过,黄少天怔了下,记忆深处那句“那还用说?”——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认真着。他一点不确定自己想表达的那些有没有传递过去,但好像也不太重要了。这家伙不是一直就这样吗。或许根本不应该担心叶修,他有荣耀,也有梦,从不任由自己身陷囹圄,哪怕那个小隔间低矮到抬头就能撞上的天花板也没真正困住过他。

而他想与叶修分享的,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了。

但他们似乎都在隐约抵抗着话题的阻断,像是试图把这一刻留得更长些。时间分分秒秒逝去。

“我是不是还没对你说过生日祝福?”黄少天猛然想起来问。

“有啊,一来不就说了。”

“明明只说了生日快乐,不算祝福。”

“要不要这么正式啊?”

“既然这么奇怪的事都发生了那么难得正式一下有什么问题,哎呀我这时间不多了你别再总打岔让我说完!”他清清喉咙,居然开启了G市方言模式,“像我家那边一般都讲生辰的啦,祝你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叶修心想这个人真是光站在那儿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明眼亮,连此刻这么听他用一大串半懂不懂的话给自己送祝福好像也不奇怪了,“愿你新葛一岁会睇到新葛希望,开齿新葛路程,同琴日唔好葛事讲BYEBYE,做自己想做葛野,所有嘅愿望都会实现……就算暂时实现不了或者遇到什么不好的事,那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因为你自己刚把那根幸运烟送给我的缘故。”

——换回普通话也还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寿星略一思忖,慷慨地表示:“那我也不会问你要回来的。”

“做人不能太小气是对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虽然我不能说但是……你的未来会很好。”

“呵呵,那就借你吉言吧。”

“这个不叫吉言是预言。说起来一会儿你也要吹蜡烛许愿的吧!我是不知道你要许什么愿,反正我24岁生日的时候是真的希望时间能跑得慢一点,荣耀能打得久一点,最好手速永远不会变慢,直觉永远最准,队伍越来越强,冠军手到擒来,PK一直不败——”

“居然没有蓝雨进个妹子这条,还是那会蓝雨招到女选手了?”

“不是你这个人,“黄少天怒,”就算明知道是做梦也好歹做点靠谱的啊!至少能做久一点的,还有就是将来想起所有决定都不会后悔的。”

叶修想,哪里靠谱了,但嘴角的微笑还在扩大。

“这倒是,后悔也没用。”

“后悔没用,就相信自己吧,不管遇到什么,”穿越者望着年轻的嘉世队长,“总之记住你不会真的一无所有。以前的朋友都会在,也会有更好的同伴,会继续到处没脸没皮拉仇恨,还有你应得的荣耀……”

重头来过,带着辉煌和信念重归。

“我听明白了,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啊,缺人打副本的时候记得找我。”

啊?为什么是副本?确定不是PK吗?没听说过黄少天这个PK狂魔什么时候转性喜欢打副本了啊?叶修疑惑地想着,不过总归还是……

“谢谢。”这一刻脸上笑容干干净净,褪去所有戏谑和不恭。

他忽地伸手摸了摸那颗浅色头发蓬松的顶心。

应该说是蓄谋已久,手心触到被阳光晒过的温度,果然过了十年也没有一丝变化的温度。

黄少天手还抓着窗框呢,脑袋下意识向后一仰。

这一瞬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看着叶修的眼睛,叶修也正好看向他。

热风像透明的河流从他们额头之间穿过,两重时间在这里交汇:一种是从过去,不知不觉地穿过此刻的他们流向未来;还有一种从未来,越过他们,消失于过去。


他们同时听见外面走廊上由远及近的纷杂脚步声。

有人很大嗓门地问苏妹子今天谁过生日你怎么提着蛋糕要不要我帮你啊……

“其实你可以吃了蛋糕再走。”

“不了,”黄少天摇头,“我得把肚子留给那顿很重要的饭才行。”

“那这种时候,”叶修犹豫了一下,“通常不是应该会有那种经典台词,什么我在未来等你之类的。”

穿越者睁大眼睛……他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老叶你秀逗了吧!”两粒虎牙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等什么等,这不是一直都在吗。”

 


“咦,你在跟谁说话?”

拎着蛋糕推门进来的苏沐橙好奇地问。

在他身后树冠发出沙沙声响,枝叶晃动中金色的光点被玻璃放大,竖着微型降落伞似的蓬松尾巴,松鼠从枝叶中一跃而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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