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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猫爱好者
微博:别笑0529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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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是情人节的文,中间不小心删档了两次……元宵节快乐

*流水账,失败的双向暗恋

*默默觉得锋哥很适合杜德伟的情人这首歌


“不许动。”

太近了,呼吸就在耳后,一个有温度的物体抵上他的腰。

没有照做,于锋转过身去——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个声音?

“哎哎……”黄少天立刻后退两大步,一派无辜地塌着肩膀往路灯下一戳。

这玩笑开得像他们都还在蓝雨的时候:除了不大敢招惹喻文州外,全队上下都会随机地被他们副队这种偶尔高明,绝大部分时候无比幼稚的小伎俩突然袭击到。美其名曰时刻测试反应能力,有助于上场不被坑,实际效果未知。

场景重现,或许该有些时光倒转的恍惚。但于锋实在生不出来感慨。

毕竟一个小时前他才在比赛里被对方寡言而无情地打爆了,还是临近终局一秒逆转。抓住机会的剑客像野兽撕开猎物,自己的实力、弱点、野心和自信都在瞬间被那双利爪血淋淋地挖出来,做了一盘爆炒腰花供所有观众品评。本来以为可以赢的失败接受起来当然更难些,不过此刻他也已经没在耿耿于怀,自从当了队长于锋早已经学会把所有个人赛的情绪止步于团战之前。反而眼前这个人怎么做到上一秒还一副冷酷到底永不饶恕的决绝,这一秒却又若无其事地用老一套跟自己打招呼,是不是有点精分。


这话自然不会说出口,于锋问得简洁:“黄少,有事?”

必须有,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不会夜探百花营。黄少天招手让他往路灯光下走近点,小心翼翼松开握着的手掌,露出刚才抵过他后腰的“武器”来:

拳头大的一个毛团,黄羽红脸,白爪白喙,两粒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

一只黄鹦鹉。

他说之前自己不小心把钱包落在了比赛休息室,接到场馆负责人的电话回去拿,出来之后在路边捡到个这。乍看是个小可爱,细想却有点麻烦。被这麻烦驱动着,在十字路口鬼使神差没右拐回酒店,而是左拐来了百花俱乐部楼下。

其实黄少天心里并非很想找于锋,可自从张佳乐走后,他在这也没别的熟人了。

“我仔细看过它这只左脚好像有点伤,估计暂时是不太能飞,否则也不会没事四脚朝天躺在路边玩你说是吧!那个位置很容易被车压到的,还好我发现了。对了你们这夜里温度最低几度?不管几度季节总是冬天,放在草丛里不管会冻死的吧?一条小生命,遇到也是缘分,长得也挺好看,要是我自己能带走就带走了,坐飞机小动物不让上……”

“给我吧,”于锋说,“我来养。”

黄少天愣了几秒,抬头笑了下:“你还挺有爱心的。”

不是有爱心,于锋心道,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就等我这句话吗?

但黄少天却说:“不过你还得先等等,我刚已经拍了它照片发微博啦,如果有人找来还是得还给他,毕竟人家的鸟嘛,要是一直没人你又喜欢那就养吧。”

喜欢吗?于锋不觉得自己会对一只鹦鹉一见钟情。刚来百花的时候他还一度困扰于俱乐部周围绿化太好,不关窗的话每天一大清早就会被各种高亢嘹亮此起彼伏的鸟叫大合唱从睡梦中拔起。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所以多一只也无所谓。

战队工作人员里好像有养的,可以讨教一下经验。

“行,先放我这,有人联系让他来拿。”

他伸出手去想接过小鸟,然而不知是不是答应得太爽快,黄少天反而有些迟疑。

“慢着,你拿回去之后往哪儿搁呢?放桌上万一夜里滚下去残上加残了怎么办,得给它弄个窝吧?最好还是要个笼子?还有这么小的鹦鹉都吃什么喝什么,会不会饿……”说着说着声音自动小下去,是连自己都觉得现在说这些未免刁难,明明都是可以先凑合一下至少等天亮再解决的问题。

但于锋却真的考虑了起来。路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有光那侧平直的浓眉微微皱起,又松开,就有了决定。

“那就先去买笼子。”


黄少天有点后悔。

都说于锋这人靠谱、负责。负责是毋庸置疑的,但为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了让新捡来的鹦鹉过个安稳夜,晚上十点半还真的说去找鸟笼就真的满大街去找鸟笼这种事,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他已经分不太清了。

偏偏今天还是2月14,FFF去死去死团的圣战日。

本来作为一条单身狗他已经差不多强行忘记了这一点,然而坐在出租车上一听广播里主持人煽情地念着诗帮听众点播各种情歌恋曲,又牙疼似的被提醒了起来。情人节的晚上,没人约就算了,怎么还沦落到跟个蓝雨的叛徒逛大街……他郁闷地轻捏了捏口袋里热乎乎的小毛团——这都是为了你啊!


于锋带他去的是个商业步行街,有一段夜市。

这个点普通花鸟宠物店肯定早都关门了,夜市倒是正热闹,摊又多卖的东西又杂,没准真能找着个鸟笼。

所以他来百花也不是整天埋头训练嘛,黄少天忍不住想,周边环境都已经摸得门清。

才刚下车没走几步,不知怎么招惹来了路边卖花的女孩。

被追上来说“先生给您边上的先生买支玫瑰吧”的时候黄少天都以为听错了,什么鬼,现在社会有这么开放了吗?转头看边上的于锋也是一脸的尴尬,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还伸出只手从身后护上来,是要帮着他隔开对方牛皮糖一样的紧跟。

被这动作勾起心底一些毛刺,黄少天反而站住,回头跟卖花姑娘搭起话来。

“妹子我说你是不是眼神不好,路上那么多一对对的你不去找,怎么跑来跟我们两个男的吆喝?”

见有商机女孩怎肯错过,开玩笑道:“爱情不分性别呀。”

黄少天不服:“可我俩手都没拖,哪里看出是搞基?”

她马上顺水推舟改口:“是朋友也可以买花相送,祝你们友谊长存。”

真是拼,黄少天乐了,摇摇头:“可惜我们的友谊不会长存——”

这是个网上流行的段子:我们的友谊不会长存,因为我对你动了心。

他瞥一眼向于锋,拖长了声音补完:“因为他叛去了敌营。”

余光里护在身体一侧的手垂落下去,不用看都知道那张脸上现在会是哪种困顿又无奈的表情。大抵可以解读为“两年了、为什么总还不肯放过”之类,反正他是总不明白。

其实“叛去敌营”的怨念固然不假,“动了心”——曾经也是真的。


心动得很隐秘,毕竟遮掩起来费劲。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很难回溯,按下不表是因为于锋是直的。

直男分两类,一类生冷不忌基佬玩笑开得比谁都起劲的,另一类则直接对此类话题敬谢不敏,共同点就是都不当真。于锋就属于后者,他是那种战队内部玩游戏假设世界如果只剩我们这座和尚庙必须内部解决找人凑对你找谁的时候都会说“我还是算了”的人。一般这时候大家的答案不是喻文州就是徐景熙,前者脾气好,后者脾气好还会做饭,俗称贤惠。于锋不觉得别人这么答有什么问题,玩笑呀,都懂的,但到他自己就还是很坦然一句算了。

有过前女友的人,坦然的起。

于是黄少天也只好跟着“算了”。

他不是恋爱脑,本来就弯的无声无息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有了个明确些的目标,又这么的直和正,看到脑内就恨不得自动“讲文明树新风”起来,感觉说了只会给人平添困扰,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比赛配合。不说不但省去了很有可能被拒绝的掉面子,还有股“我为队伍团结友好牺牲小我”的小悲壮呢。

然而感情这玩意总是来得快消得慢,想要突然间心如止水明显不可能,这时候于锋过于正直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自己不管暗搓搓地遐想点什么对方都不会想到那上面去,所以他也乐得继续先单箭头着,偶尔踩在界限边沿来点心跳刺激。

不过就算抛开这些,单纯作为队友的于锋也很好,不论赛场内外。

尽管有时候好的不太合时宜——其实就是那点不合时宜特别让人心动。

这心动虽然被放置,却不算被放弃。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骨子里渴望的就是平衡失坠后的一线生机。不能主动出击光明正大地追,也许试试慢慢布个局,让对方主动跨进来呢?这个可能性不说多大,至少也给日子增加了一点奔头,平时一起训练配合什么的都更有干劲了。那两年时间他干什么都是精神抖擞,旭日昭昭的,一点暧昧心思无损前方一片敞亮。谁知道这网还没开始铺,局还没想好怎么布呢,突然之间于锋宣布转会去了百花,走得毫不留恋。像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开始黄少天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大家都说人往高处走,那边给他神卡和队长,有吸引力很正常……道理他都懂,但是,好吧,亏得他自诩敏锐,还暗恋对方,整件事上却毫无知觉,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

不对,还是有的。

那就是两年过去这份心动居然还没彻底淡化干净。


以前还要小心翼翼揣着心思,现在人都跑了更不可能被发现,也没必要特意去淡化。

别人都不懂他怎么这么久都不能理性点看待于锋的出走,因为就是故意的呀,没有什么能比藏在鲜明敌意底下的暗恋更肆无忌惮了。

像是在黑暗中放出一道光,透过暧昧的罅隙,矛盾地自娱自乐着。

这种自我放纵仅限于隔着电脑屏幕用账号卡交战、看百花比赛录像时毫不留情地评价起对方表现,或者偶尔翻电竞周刊看到提及百花相关文章的时候,反正有一些客观距离才适合。此刻人一在近处,堕落的快乐马上消失不见,负面情绪反而被无限放大。可以说对方的一言一行,甚至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轻而易举增加他的不爽。尽管于锋表现得已经很谨慎,根本没说也没机会说出什么会触及矛盾的话,但就那个绷着神经的模样就足够让黄少天的烦躁升级。他知道这很幼稚:明明是自己跑来找人办事,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罪责毫不犹豫推给了对方。必须是这样。


黄少天到底还是掏了一百块钱买花——不买成白调戏人家姑娘了。也不拿走,说我是真没处送,不如就给今晚跟我说话的第一个美女吧,死活又给人插回花桶里去。他怀疑在于锋眼里这也算调戏的一种,因为发现对方稍微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这家伙对妹子肯定是很绅士从来不乱嘴甜的,他心想,生出一丝微妙的自得来。但这点调剂到底于那么大个人矗在视线里带来的如同打翻墨水瓶一样逐渐扩大的阴郁无补。好在到了灯火辉煌的夜市入口处一看,他算是找到了从焦虑中暂时脱身的方法:

夜市有两条道,刚好一人一边分头行动。谁看到笼子就买,到时候在尽头汇合。

他说这个不是商量的语气,半命令式的,仿佛自己还是对方的副队长那样。但现在于锋早已是另一支队伍的队长了,也更习惯于发号施令,对这提议第一反应是意外。

“就这样吧,有什么问题?”黄少天哪里肯给他质疑的机会,“不早了提高效率,谁先买到发个微信讲一下就OK,又不是真让你来陪我逛街……”

讲的头头是道,潜台词就是咱俩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好说,看着还嫌烦,各走各路吧。

于锋不是特别敏感的人,但联系对方一贯的态度不懂也懂了,嘴角无奈地抿了抿,只说了句黄少那你小心钱包,夜市扒手多,便先一步转身走向右边的那条通道。

目送他挺直的背影迅速淹没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黄少天先是一阵轻松,但另一层不满很快又浮现出来:

靠!委屈什么,你不也一向不高兴在我边上听废话的么?


这就有点冤枉,实际上于锋是真没有“不高兴”听他的废话过。

反而在蓝雨的时候他大概是队里唯一一个在副队长长篇大论的时候从头听到尾中间还不走神的人了。虽然黄少天从来不怎么在意这个,他说话只是习惯性抒发,自言自语也行,并不要求边上的人follow住,毕竟自己都不大记得前一刻说到了什么。

于锋却可以。好几次在他习惯性嘀咕“我刚说到哪了”的时候,于锋居然都答得上来,好像“叶秋那裤子被烟烧了两个洞还在穿苏沐橙也不管管”和“周泽楷话少到连省略号都只有三个点”这种事跟战术布置一样值得时刻捕捉入耳。

然而那时候他心里有多高兴,后面发现日常活动中对方更愿意跟喻文州交流的时候就有多吃味。

吃喻文州的醋——光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都酸爽得让人难以置信。

队长很有人格魅力,这没话说。但黄少天还是会控制不住酸溜溜地想,明明是自己先跟于锋打上交道的,不应该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印随效应吗?狮子座的劣根性,就算单箭头也是霸道的可以,你可以那方面没想法,但这方面必须对我投诚。所以每每这种时候他就会找借口把于锋叫来上机竞技场一顿PK,像雄孔雀开屏一样展现一番实力,“教训”到对方心服口服,跟自己复盘讨论好久才爽了。

但也只是爽一时,转头于锋还是习惯性地去趋近喻文州。

直到人去了百花,黄少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当初喜欢跟在喻文州边上也不是纯粹钦佩他,而是早就在下意识学习当队长的方方面面了吧!真相水落石出,他却也不知道是应该更生气,还是释然一些。


第五赛季初,蓝雨俱乐部管招新的人在网上物色到一个不错的狂剑,找了个时间来请自家王牌拿小号上去试试对方,考察下实力。

一边打黄少天一边跟他猛点头,“此人必须拿下”的意思。

两局试完,准备退的时候,那头狂剑发来一句密聊,开口竟是无比耿直:

“请问是黄少天吗?”

蓝溪阁的剑客号,也没刻意隐藏打法,但十分钟里能猜到还得说是对方心够细,又或者对自己水平比较自负,不觉得会输给无名之辈。不管是哪种,本来蛮好顺势开诚布公,以战队王牌的身份诚意招揽一番,可当时不知怎么中二病发作,黄少天矢口否认了。还说我怎么可能是黄少天呢,我就是个蓝雨的板凳队员啦,水平给我们王牌提鞋都不配的,当然是真的你不信可以自己过来看吧啦吧啦……说得边上训练营负责人脸都绿了一层。他自己倒是觉得这牛皮吹得没什么问题,把队伍夸得强到不科学更吸引人嘛!

不管有没有道理,人还是挺快就来了,据说还是在跟好几家同时邀请中竞争成功拐到手的。黄少天听说后很高兴,因为清楚自身风格所限,要长期作为队伍攻坚手还是吃力别扭,如果有合适的人选顶上来配合再好不过。狂剑,刚好就是这样适合正面强攻的职业。


期待很大,他特意跑去看这个新人。

尽管那会儿还没封圣,但他也已是有妖刀之称的荣耀顶尖大神,慕名而来的训练生不要太多。加上黄少天人没架子又好说话,求指导局多半会应,故此每次去到训练营都会引发一番热闹,场面搞得简直像是皇帝出巡。

而那天被团团围住的“皇帝”头一次主动钦点了一个名字:于锋。来之前黄少天当然已经问过人叫什么,还在心里吐槽也太普通了吧?他小学初中就认识两个于锋(还是峰?),并且根据他们的共同点,擅自认定这个也一定是个长青春痘的平头。点了人之后二话不说,上机先是一场PK。这回打得比较久,5分钟。

结束后他推开键盘站起来,在重重包围中提高了声调问人呢人呢,于锋你在哪?

在这里,黄少。靠窗的一个角落有人应声,语调沉稳,音量却足以透过嘈杂让人听见。

和那两个同名丝毫不一样,不是平头也没有青春痘,应该说这个于锋的外貌气质完全不像黄少天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长了一张看起来个子很高的脸,站起来却跟自己差不多。

蓝雨王牌自尊心顿时微妙地得到了满足。

“系统训练还是有效果的吧,比起上次进步不小啊!”

他乐呵呵地走到对方面前,话出口才想起来当初自己怎么胡说八道不认来着,这下露馅了,连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也不很在意,心想反正眼前这个人早晚要成为蓝雨一份子的,蓝雨人怎么能不懂“大而化之为圣”这种基本道理呢?


很快,全训练营就都知道了黄少很看重这个新来的狂剑。

被战队的王牌如此对待,自然意味着于锋的留下基本无悬念。何况有一次黄少天还有意无意提到过技术部门已经在给他用的账号锋芒慧剑准备打造银武,这个待遇哪里是其他普通训练生能有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于锋被从一个各方面成绩不错,但职业和性格并不十分让同期在意的新人一下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黄少天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会把对方推到这么个可能有点麻烦的处境里,他是故意的。以往那些想跟他套近乎每次来端茶倒水递烟特热络的训练生都能轻而易举一碗端平,到了于锋这里就有点考验他的意思。比照的还是当初的自己——要当大将的人当然能够坦然接受众星捧月式的对待,得有本事让所有的人服气。后来这一关于锋也确实平平稳稳地过了,只不过处理方式跟当年的黄少天并不一样。他没有天生孩子王的气质,却另有一种久久为功的韧劲,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不管周围,默默地为出道做着各方面的准备。

也算中二识中二吧,黄少天倒是看穿了到他这种不为所动的表象底下,应该也是存着颗想要一鸣惊人的心的。

不过生活总是要出点岔子,再周全的准备也应付不了全部。

比如第五赛季结束,新人已经提交注册只等通过宣布的时候,于锋突然跟女友分手了。


他当然不是分个手就要挂在嘴边的人,然而训练营宿舍四人间,同寝中发生了这种事,到底很难瞒得住。拜几个大嘴巴练习生所赐,这个八卦还是传到了黄少天的耳朵里。刚好夏休期来了,黄少天就忍不住要管点闲事了。在一个潮热到能拧出水的夜晚,他在宿舍底下叫住了刚从机房回来的于锋,说来来带你出去逛逛。

那样的天气,就算是随便走走也能轻易出一身汗。

出了俱乐部往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圈,话还没说几句,已经有种气短胸闷,半死不活的感觉。这样下去不行,黄少天当机立断把人领进路边一家茶餐厅,找了个最靠近空调的角落,又蹬蹬蹬地跑出去从街对面买了两杯珍珠奶茶回来,哐地放到桌上,豪气地让对方多点点,随便点。

点单用的圆珠笔没有油了,每个√都画得力透纸背,很费劲。

“怎么都是菜啊?”黄少天看了有点急,“你可别替我省钱!”

于锋连忙解释说没有,我就是点了几个自己想吃的。

“你喜欢吃青菜?”

于锋点头说是啊。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比起肉类更喜欢蔬菜的根本就是比GAY还稀有的动物吧。黄少天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若有所思地嘀咕:“算是知道为什么你这个于锋不长痘了。”

“啊?”

“没有没有……”

黄少天也是很不容易。要他这么个感情0经验连具体喜欢对象都没有过的人安慰一个失恋的直男,再能说会道也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只好磨蹭到吃得半饱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没事的,他说,你看蓝雨现役选手都是单身狗,你都签约了就当入乡随俗照顾一下大家情绪嘛。于锋本来不知道黄少天这趟叫自己出来所为何事,他又是容易想多的人,脑内不免各种猜测,答案揭晓,窘迫之余还有一丝困惑——“我分手关你什么事?”

几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虽然只有一刹那,也足够让空气凝固。

都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可有些人就是天生的不会演。于锋就是这种人。

本就沉稳,日后也越发成熟的他仍然学不会如何彻底遮掩自己的真实态度。

而黄少天尽管总是把各种情绪坦然摆着不怕人看,可真要演起来却足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他的尖锐和圆滑从来不是无的放矢。

这也是天赋的一种。

所以在明知尴尬了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开开心心地夹起一条肠粉,一边吃一边叽里呱啦迟钝似的继续追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你们交往多久啦,她玩不玩荣耀,啊不懂荣耀不是一路人这种事难免的对不对……然后再转到最近训练营怎样,你当初怎么想到玩狂剑等等话题就很水到渠成毫不生硬。

刚开始于锋难免有点私人领域被侵犯的不悦,但很快明白对方并无恶意,问的问题也普通,便渐渐撤去了防备,聊到后面还不甘示弱似地反问起来:你呢,黄少你是怎样的?你问我啊……黄少天也不以为忤,一答就是一大篇,停都停不住。其实他以前就感觉到了,于锋跟训练营里其他训练生不一样,好像不怎么把自己当前辈大神崇拜,也没有因为被自己青眼有加而受宠若惊,几次打交道的时候总像是在追求一种平等。

这点骄傲不难理解,竞技圈子,有实力的人心气都高,不想当将军的DPS不是好主攻手嘛,何况他表现出来不是鼻孔朝天讨人厌的那种,就是不卑不亢礼貌客气,能接受啦。黄少天本来也不在乎这些,他可是对一赛季的叶秋那些都直接连名带姓地喊来PKPK的人,再说跟于锋也马上要成为队友了,更没什么架子好摆的,聊起来!

这一聊就聊到了餐厅打烊。各自收获了若干关于对方一般人不会知道,但也说不清具体有什么用的信息,顿感加深不少彼此间的了解。年轻岁月里友情建立的总是很容易,一顿饭就能让关系突飞猛进,从多管闲事到敞开心扉,手一挥把所有的陌生隔阂抹平。


人有时候难免会对于自己跟他人之间关系的远近产生一种误会,世界上大部分的尴尬都是因此而生。关系程度到了,尴尬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往回走时夜已深,街上暑气消弭,舒服多了。

马路那头开来一辆洒水车,他兴致勃勃地要蹦到近处去踩水,谁知道一侧肩膀被人大力抄住,按着手肘向后一带。

“有水,小心。”于锋解释说。声音到动作都是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哦哦——”

没好意思跟对方说自己一直都是这么玩的,黄少天只能接受这份好意。同时有一种新奇的感觉:平时打游戏惯了,他对身边人的手都只有灵活与否这一个概念,却在这个动作里第一次感觉到肢体的热度和力量。清凉水雾漫过脚踝,头顶的高压钠灯哧哧作响,于锋把手松开的时候,还听到他跟着洒水车哼了一段曲。


回去后黄少天想起把于锋的Q号加上顺便拉到蓝雨队伍的群里——他是管理员之一,可以拖人。虽然原本的程序应该是等注册通过后经理带人过来这样,这算是提前了,但于锋签约的事大家也是都知道的,一时间纷纷跟他打着招呼。

一晚上时间没有白费,黄少天很欣慰。

不过等躺在床上回味的时候,又觉得还是哪里有些细微的不自在。

大概是亲近程度还没达到期待值?毕竟才刚熟起来,加上于锋这人的个性……想要他跟自己像和文州郑轩之间那样随便不拘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管了,来日方长。

想着想着自己之前跟于锋描绘的在场上如何配合大杀四方的场景他满足地睡过去。睡在人生最无忧无虑、信心满溢的一段时光里,梦自然也都是好梦。


一边逛,脑子里晃过这些个过往片段,一边不忘伸手去口袋里摸两把小鹦鹉。

鸟儿很乖,没啄他也没出什么声响,身体随呼吸安静地鼓动,可能是睡着了。

其实也不是跟于锋走在一起有多不能忍受,主动提出分道而行,更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来找他确实是有事要办,而不是为了贪图这点相处时间。

这倒是真的,黄少天不是平时没事想东想西的人,见到了于锋关于他的回忆才被激活;但又要他本人不在身边近处时,才可以畅快地回想有关他的事情。而要回忆多少,完全取决于这段夜市的路有多长,又或者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鸟笼。

在四面八方传的来不怎么听得懂的招徕声里,他忽然想起刚才的片段里似乎还漏了一小段对话。


他问于锋怎么决定的来蓝雨,“狂剑第一选择不该是百花吗?”

“我的风格不是很适合百花吧。”于锋说。

这显然不是那种我就喜欢蓝雨实力强啊妖刀太帅剑和诅咒够厉害那类最容易取悦黄少天的常见答案,不过他仍然很赞同,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很非典型的剑客,一点不随大流。当时联盟最出名的狂剑是百花的孙哲平,完全是霸道狂猛,不留退路的打法,和他的弹药搭档张佳乐一起轰隆隆杀开一片血景繁花,开启了荣耀的双核时代。强者总是引领风潮,那几年从职业圈到网游,凡是个狂剑不管技术好赖都一副牛逼哄哄不服砍死的气质,于锋那种打得细致、周旋的实属异类。所以百花看重狂剑但风格确实有差,而蓝雨包容性强,对剑系职业装备的打造也有经验,相较之下除了无法接替成为核心之外,蓝雨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孙哲平现在退了。”黄少天忍不住指出。

上赛季中期,孙哲平就因为手伤的缘故开始频频缺席比赛,前段日子百花俱乐部发言人终于出面表示孙已经因伤退役,队长由张佳乐接任。这消息一出,本来因为冠军恩怨在网游里追着要跟微草堂干架的百花粉丝都偃旗息鼓了,论坛上一夜之间全是落花狼藉由谁接手的讨论帖。百花现役队员中并没有适合的狂剑选手,要么俱乐部在转会窗开启后有所动作,要么就得从训练营里提拔新人。

所以于锋看似深思熟虑的选择,被现实摆了一道,他来蓝雨的时候孙哲平的状态还没有什么明显问题,自然料不到后面会越来越严重。如果他当初去了百花,也许这时候正好能够接手落花狼藉这张神级账号卡了,这是多少新人梦寐以求的事。

于锋听的明白,却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张佳乐还在。”

张佳乐是成名大神,也是百花战队的核心,他的打法不会为了配合一个新人而改变,不管是俱乐部还是他本人,肯定都想要延续下去繁花血景的荣光,这注定了任何一个接手落花狼藉的人都只能勉力地让自己向孙哲平的打法靠拢。

黄少天愣了一下。

如果说上句回答还在他意料之中的话,这次的答案就有点让人惊讶了。

原来在第一狂剑的账号卡跟头衔、战队核心主力这些之外,还有着别的什么是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吗。虽然怎么看都是个踏实的个性,野心倒是挺大?

大概有点误会了他沉默的含义,于锋忙补充了一句:“何况蓝雨也很好。”

不说还好,一加黄少天马上说,喂喂何况是什么意思,本来就很好好吗?不是我说不去百花你顶多错过张第一狂剑的卡,不来我大蓝雨错过的说不定就是个冠军啊……

结果还真让他给说中了,第六赛季的冠军被蓝雨收入囊中。但是曾经斩钉截铁地说出“我的风格不适合百花”的那个人,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自己这句话。


也许等下可以问问他,反正也自打脸了不是吗?

于锋自己大概不会觉得是自打脸。毕竟他也是等到张佳乐也走了,那边能有适合他发挥的土壤的时候才去的百花,只是去了之后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那么快适应。

大半个第九赛季,每次看到比赛录像里百花的那对狂剑弹药跌跌撞撞试图复制出繁花血景却总不成功的时候,黄少天心里都有个声音在呐喊:你他妈学什么孙哲平啊!拿到落花狼藉就把当初自己说的话都给忘啦?

有一次他甚至打开QQ对话框想把这句话发过去,但打完自己又删了——对敌人嘲笑和冷眼旁观就好了,干嘛去点醒他呢。

忘了具体是从哪一场开始,那种硬拗的感觉消失了,团战中于锋和邹远的配合明显流畅起来,开始显现出自己的风格节奏。赛后记者会的时候于锋的嘴角也不再一本正经地抿着,然后黄少天就关掉了视频。他是个很有原则,绝不偏袒,堪称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暗恋者。自从有一次看到于锋对着记者的提问回复了一句明显学自喻文州的言词之后就不再看百花的记者会了,受不了那个尴尬劲,省得边看边挑刺。


奇怪的是,第九赛季里蓝雨百花常规赛也有过两次交手,在他脑海中却都没留下什么印象。囫囵地打完比赛,匆匆地来去,赢也赢的按部就班,无甚记忆点。当然,这两场比赛前后他肯定都见到过于锋,握了手,仿佛也说过几句话,但说的什么,包括那时候对方是个什么模样,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像是被大风刮走,被大水冲走的整整一年,以至于到了第十赛季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觉得于锋是在刚过去的那个夏天里走的。

真在那个时间走的另有其人,林枫去了呼啸,转会之前大家还一起吃了饭,好聚好散。

归根结底他是个心软的人。因为是于锋,他宁可间接地去关注,也不主动在那个时候艰难挣扎的本人面前多做停留。不去嘲讽,也不去同情。

当然黄少天自己不会承认这个的,他会归咎于那会儿自己还很不爽,所以“懒得理佢”。

直到于锋在百花打得比较有声有色了,他才又像是重新想起了这个对手一样,甚至颇有兴致地在比赛里展现出了一点the one的架势。旁观者看来不免疑惑,对他自己而言倒是很顺理成章——因为用的跟旁人就不是同条时间线。


他们一共做了三年的队友。

日子不算短,然而黄少天自己心里有鬼再加上宅,两人单独出去的次数其实很少。

反正蓝雨属于内部绝对没有小团体的队伍,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集体活动,共处的时光倒是大大的不缺。不过在于锋离开蓝雨的三天前,他们倒是又有了一段结伴出行的经历。


决赛惜败轮回,离冠军一步之遥,情绪难免低落,同时队伍又空前的团结。具体表现为夏休期没有一个人马上动身离开俱乐部,都陪着刚被冠以“本赛季最重量级转会”名头出道的新队员卢瀚文做融合训练。

练习之外每个人也还有自己的调剂方式,黄.不差钱.大少的很常规:买买买。

马云爸爸已经无法满足,他筹划着要下单大的,搞辆车吧。

郑轩劝他慎重考虑,说买了你往哪儿开啊,每天从宿舍一脚油门到食堂打个饭吃?

但黄少天表示我已经控制不住我的麒麟臂啦,买了再说。而且他有个初中同学现在就在某德系车4S店工作,招呼过好几次说过来可以陪着选有优惠什么的。

“有没有人想一起去看看啊,买来第一个开车带你兜风!”

他在训练室里四处问,喻文州不在,郑轩一干人戴着耳机装没听见——外面37、8度的天呢,只有小卢在那不明就里叫着黄少我我我。

未成年就算了,14岁估计只懂碰碰车,要你何用。剑圣冷漠脸费了点劲把小卢举高高的手摁回到键盘上,让他老实跟基础训练关卡继续亲热亲热。

“我陪你去吧黄少。”又有人站起来响应道。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哈!他看着走过来的于锋心想。

本来他自己是绝不会去单问于锋的,被拒绝太丢面子,宁可多缠两下郑轩。


事实证明有个处女座在边上的时候冲动消费一般都成不了。

一方面是黄少天没经验又太随心所欲,兜里揣了张卡就去了,结果在老同学问今天人不多你要不要试驾的时候直接懵了个逼,险些当场表演一个双手插袋谁都不爱。然而于锋拿出了自己的驾驶证和身份证,他这人说的难听是活得零碎,好听是能给人安全感,永远有备而来。最后就成了他开车试驾,老同学坐在副驾说说说,黄少天自己在后座难得插不太上话的诡异场面。

关于车于锋知道的不少,一路很有针对性地在那问着各种问题。

果然是你自己也想要买车才跟我过来的吧!黄少天忍不住想,又琢磨起于锋这驾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考的,明明来蓝雨的时候还是未成年,这就开得挺稳了,比照之下倒显得自己买车的念头实在突发奇想如同儿戏。

不过买没买好歹拉人出来一趟,回去的路上他又表示要请宵夜。

于锋坚持说这次我来请。你请就你请,结果等他们走到当初那条街上,却发现当年的茶餐厅不知何时已经关门大吉,门脸居然改换成了一家宠物店。

宠物店总有种吸引人的魔力,黄少天隔着玻璃好一阵招猫逗狗很有点停不下来,这功夫里于锋已经从街对过捧着两杯冻奶茶回来了——那家奶茶店倒是坚挺,味道也是从前的味道。

不想再找别的地方了,反正肚子也不饿。挥别了玻璃后面的猫猫狗狗,黄少天干脆一屁股在马路牙子边坐下来。他坚称自己找到的已经是整条马路最干净的一块,并郑重把这块地方留给了于锋,让对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一起坐下来,学着他伸长了腿。不管路人目光的话,这个姿态能让人很放松。实际路人也不会管的,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大学生,喝了点酒做出这种事情太正常了,只要不坐在马路中间就随便吧。


夏夜和夏夜彼此不同,好的夏夜是让人愿意置身其中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车流的关系,面上不断有微风拂过。黄少天嚼着珍珠滔滔不绝说着话,偶尔瞥一眼身旁的于锋。过往车灯总是只来得及将他的轮廓照出一半,朦朦胧胧,昏昏默默,漫不经心的角度,漫不经心的瞬间。心绪草长,有种在约会的错觉。

男生是不大需要谈情说爱的,就算真的约会,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他心里的主旨倒奇妙地和从前那次类似:上一次是为了安慰于锋失恋,这一次则是想让对方别太在意之前的失利。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决赛过后于锋沉默不少。

黄少天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在自责:尽管决赛结束后作为队长的喻文州惯例大包大揽,把比赛被提前杀死的责任都归于自己排兵布阵失误,但被周泽楷打爆的人毕竟不是他。

周泽楷嘛,虽然他嘴上会说那家伙打法花哨爱作秀不算什么,但心里很清楚就是自己对上也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而于锋刚好又是一个特别容易有所谓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自尊心又强,这次输得是一定很憋屈。尽管黄少天知道他不会就此折堕,绝对加倍努力试图赢回来,但这跟他想把人拉出来说说话不冲突。

“技能点。”他说,“老顾昨天都跑来跟队长下军令状了,说就这两个月一定给研究出来,轮回怎么加上去咱们也怎么加上去,多少总能加一点。靠,不就是之前忘了还有技能点能做文章嘛,我还不信他们真捡到什么天书秘籍了不成。”老顾是蓝雨技术组负责人。

三年下来,于锋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这种漫无边际的说话方式一头雾水,已经能够比较快地从浩瀚的信息量里梳理出重点了。

他其实不需要安慰,只是也不觉得这样的黄少天很烦,于是沉默。

声音流淌在空气中,反而像是给他罩下一个静谧的,莫可名状的透明壳子。

“明年这个时候,”一滴汗凝在黄少天尖尖的下巴上,他眯起眼睛,那些流动的光马上变成彩色的斑点填满视线,“会把冠军拿回来的。”

语气嚣张,仿佛利剑出鞘指向黑暗,说得自己都有点燃。他清晰地记得六赛季决赛结束后的那个瞬间,冲出操作室的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住。那种时候用拥抱表示激动太再正常不过,就算于锋上来亲他一口都不会引发任何遐思,因为那就是纯粹的喜悦和满足:冠军是每个竞技者心尖不会熄灭的一团火,随时都可以燎原。

然而——太安静了,这样的宣言之后总该搭腔一下吧?

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黄少天一转头:“于锋你有没有在听啊?”

没来得及避开视线,那瞬间于锋目光里写着什么他看不懂,但又该死地能让心跳加速的东西。

“黄少,我……”

说啊。

于锋舔了下嘴唇:“我想问你生日有没有比较想要的礼物。”

——哈?黄少天抓抓耳朵。“我生日还有一个月呢,你这问得也太早了!”

“还好吧,早点准备。”于锋说着,低头看向自己手腕的骨节。

等那份海淘来的礼物山迢水远侥幸没被税地运抵蓝雨门卫室时,送礼的人已经不在了。


黄少天还没出来,于锋已经在那等了一段时间。

夜市出口接着一个小型广场,左边还有个电影院,不大的地方两股人流不断从两个口子涌出对流交换,尤其在今晚简直就是个情侣集散地。见状他找了个比较高的地方,方便黄少天出来的时候好找。这段台阶尽头是热映中爱情电影的灯牌,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只好站在那片十分梦幻的粉色光晕里低头用手机刷微博。

有人统计过黄少天的微博号是整个荣耀职业圈职业选手里粉丝最多的,比苏沐橙和周泽楷还略胜一筹,大概跟他超高的发博频率和经常跟各种想到想不到的人互动不无关系。这才过去一个多小时,那张最新po出的鹦鹉图片底下已经积累了近千条评论。

热评第一是有人做的科普,说这是牡丹鹦鹉里的黄桃脸鹦鹉,又叫爱情鸟,天性深情,最好成对养。跟着就有起哄的说情人节捡到爱情鸟,是不是意味着黄少要走桃花运,马上要脱单了?!所以黄少会是蓝雨和尚庙里第一个脱单的成员吗?快来下注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还有说鹦鹉这么吵,又是黄颜色的,我看这特么根本就是黄少天本体吧,建国后不能成精啊拜托哪位大仙快来收了他……热热闹闹,然而其中并没有疑似鸟主人的留言。于锋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看起来这小鸟今晚还是会归属于他的了。

情侣鹦鹉,爱情鸟。

如果真要养下去的话,是不是该去哪里再弄只来跟它一起?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却恰好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直等待的那个身影。

亮着一张脸庞,东张西望,脚步轻快灵活地在缝隙里随意穿梭着,总让人疑心下一秒会不会飞起来。


黄少天“降落”到于锋身边的第一反应,是嫌弃地用手挡了一下光。

尼玛这粉色快把他闪瞎了。

“是我太想当然,让你也白跑一趟,”两人都空着手,于锋有些抱歉。

夜市上都是卖特产工艺品的,怎么会有鸟笼呢,他早该想到的。

黄少天却是一脸激动、惊讶未退的模样。

“卧槽你知道它刚才干了什么吗?”他看着手心里的鸟,“它居然会唱歌唉……在我面前唱了好几句!!!”


起因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鞋带被人踩散了,他寻摸着找个边角空地系上。

摊子边上有一架风琴,弹琴的人刚好走开了,琴凳空在那,赶紧坐过去。也没忘了顺手把在口袋里闷了一路的小鸟儿放到琴键上透透气。而就在他弯腰专注对付起鞋带的时候,一种奇妙的、从未听过也难以形容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太牛了,完整的一段旋律啊,它在那唱搞得我还被围观了一阵……”

黄少天蹲下来,小心翼翼把鸟儿放到地面上:“来,再唱两句来听听。”

“……”

这种“给爷笑一个”式的无理要求能被回应才怪,鹦鹉萌萌哒保持着沉默。

黄少天遗憾:“看来它不太中意你啊。”

“毕竟是你捡到的。”于锋倒也不生气。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歌么?”他哼了一串音符。

于锋听不出来,摇头。然而会唱歌的鹦鹉应该是被原主人精心饲养着的,就算那个人暂时没有看到微博,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要把它带走的吧,那自己要是给它找了伙伴,到时候会被撇下吗?

不知不觉间,居然想到了这么远。

大概又一场电影结束,许多人从里面出来,带出一大团混合了爆米花、香水等乱七八糟的温暖气息。

“怎么办?就这么回去了?”黄少天边说目光边往周围扫射起来,像是到了一张新地图上习惯性地找撤退路线。

于锋点点头:“今晚我先想想别的办法——”

话未说完,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身边的人突然旋风一样往台阶冲下去了。


笼子。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鸟笼,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广场对过一家茶馆的落地玻璃后面。

“200也不行?你这也就网上买的吧,200顶天了!算了算了250不好听我主动再加10块,260,够多了吧,真的我估计260你一模一样的可以去买两个了再说缺了它你茶馆一样开啊……”

服务生现在是懵逼的,打烊的牌子都挂到门口了,到底要怎样才可以把这位突然冲进来不喝茶也不借用厕所,非要买下店里装饰品的奇怪人士劝走?

而且真能说啊,他觉得自己快要听晕了。

边上于锋说黄少既然他这个不肯卖就算了吧,明早我一起来就去花鸟市场找一个合适的。

但黄少天仍不肯放弃。你怎么知道不肯呢?天下哪有那么一定的事,现在不肯不代表下一秒不肯,说不定他马上就改变主意了,反正又不亏,260真的很划算啊这笔买卖!

于锋只好不说话了。黄少天鸡血起来也不是不听劝,但会听的对象里并不包括他。

有人从楼上下来:“怎么了?”

“老板——”服务生如蒙大赦。

那茶馆老板不过三十来岁,往下两步目光惊讶地瞥向于锋:“是百花于队长?”

原来这是个荣耀迷,老百花粉,自称从有这支队伍开始足足粉了9年:“那会儿还在上大学,经常去网吧包夜,荣耀开服我就开始玩,遇见个狂剑高手实在厉害,后来听说他组了个战队就在本市,才跟着关注了起来的,不过孙队肯定是不记得我了。”

原来是孙哲平的粉,于锋不知为何笑了笑,低头在对方递来的本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于队你带队也很厉害,百花今年越打越好,”老板还是挺激动的,拿到了签名继续说着,“落花狼藉在你的手上也挺好的,哦对今晚我才刚跟几个哥们去现场看了比赛,没想到这么巧,回到店里还能碰到……”

但今晚的比赛输了啊,于锋有些尴尬起来,下意识看向打败他的那个人。

黄少天像是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正高高兴兴地把鹦鹉送进老板二话不说送给他们的鸟笼里,之前服务生还拿块抹布把笼子里里外外擦过一遍,光可鉴人。

“今天没发挥好,”他却释然了,把签完名的笔倒转着递回给人,“下场会赢的。”

“当然当然,今天是……”茶馆老板也汗了下,差点忘记黄少天也在了。玩荣耀的怎么可能不认识蓝雨剑圣?刚才他还疑惑过怎么刚在比赛里打成那样的两人还会结伴逛街,再一想原先一个队伍的也正常。就是今天的比赛不好再提,便说于队加油以后还会继续支持的。

于锋刚要说谢谢,一个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一两场输赢算什么啊,我们还有得打呢。是吧于队?”

他猛地转过头去,正对上黄少天戏谑、轻快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从滴滴打车退出来收到郑轩问他跑哪去了的微信,感觉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黄少天只好回了句高冷的“思考人生呢不用管我”过去,一抬头发现于锋端着两杯珍珠奶茶站在面前。

这玩意什么时候成了两人同行时的定番了?尝了一口,他皱着眉头说跟G市的差远了,一股浓浓的香精味,但是一边唾弃一边还是捧着喝起来。奶茶是热的,因为是冬天。递杯子过去的同时于锋顺手把鸟笼接了过来,他记得很清楚,黄少天喝珍珠奶茶是要用上两只手的:一手捧杯,一手用吸管搅来搅去地找珍珠,一颗也不放过。

车是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等待永远让人焦虑。

同个路口全是等着打车的男男女女,不过情侣们可以用喁喁细语来抵消这种烦躁,黄少天不甘心,强迫自己又起了个话题——他一不作二不休地跟于锋聊起了之前那场比赛。

“其实你那个一波爆发靠判定压我的战术本身没问题,嘲你卖血什么的就是句垃圾话啦,但是血气唤醒的时机不对,早了。早开早结束,结束后只能接狂暴了嘛,狂剑这套我太熟,你明知道狂暴压不住我的,为什么还冒险早早开嗜血?我猜还是求稳想早点建立血量优势吧,何必呢,跟我这人打比赛就要有没到最后一刻都会翻盘的心理准备才行的……”他飞快地说着这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两人在训练室单挑完了仔仔细细复盘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的时候。但现在他们彼此互为对手,这些话就显得慷慨又残酷。

于锋始终认真地在那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你还是太忌惮我,”黄少天下了结论,“不然很可能今天输的就是我了。”

“可能吧。”于锋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直觉对方还有别的话要说,黄少天用目光催促着。

于锋就真的说了,他用那种和当年告别时如出一辙的语气说:“黄少,其实我喜欢过你。”

话出口的瞬间他意识到这说法还是心存掩饰留有退路了,自嘲了一秒自己事到临头的心虚,马上纠正说不是什么“喜欢过”,就是喜欢。

“……”

在这珍贵的,对方暂时失去话语能力的片刻里,于锋争分夺秒地说了下去:“是真的,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也知道你肯定接受不了,用不着回答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要说出来而已。要是觉得奇怪的话你尽可以嘲笑我。”

黄少天像是突然被戳到了神经:“你觉得我是没事会嘲笑你的那种人?”

“不不,就因为你不是我才这么说。”于锋解释得诚恳。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选择在情人节告白?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无暇旁顾,就算失败也不会被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两年前吧?我意思是发现的时候。都准备要走了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前面为什么那么纠结。”太迟了,连退队都显得格外仓促,本来以他的细致周全应该不至于。

当年他始终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要把黄少天作为一个想要追求的情 欲对象来看待,还是要把他作为一个比自己优秀、试图取代的竞争对手来看待。想要拥有他,又想要成为他,时刻在渴望和嫉妒之间游走——同性间的爱慕原来可以是这样的。

“啊?”黄少天一阵茫然。

于锋提到了走,但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走。

在一切看起来合理的原因之下,那个真正让他萌发去意的点是什么?

——因为不想再被你一瞬间的风华所掩盖啊!于锋轻叹口气,他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说的话黄少天是永远不会意识到的。这和聪不聪明无关,自尊心是衡量他人价值的显形液,还是自己的显影在对方的心里还不够清晰罢了。

“没什么,反正那时候我连单独告别都说不出口,哪还有脸表白。”

就让这成为黄少天心里永远的不解之谜吧。老实如他,终于也难得狡猾了一次。

刀锋因其纯粹而薄而利,还是不要以七情俗念给它平添厚度了。

想到这里于锋微微笑了下,做好了接受一切难堪的准备。


时间安静地过去,他等来的却是一个似乎截然无关的问题。

“你走之前说抱歉不能跟我们一起继续下去了,”黄少天说,“我想不通,追问了你一句话结果被队长拦着,记得么?”

“蓝雨对你来说算什么”——于锋当然记得,只有黄少天能问得出这样的问题。即便对人抱着复杂难言的心思,他都忍不住觉得这问题实在过于天真了。至少在这个选择上他是没有任何愧疚和悔意的,只是当时一时间无法明确回答,现在也已经找到了答案。就在刚刚的比赛里清晰地浮现出来的答案:算过去。

不过果然黄少对这份感情是毫无兴趣的,于锋想,听完表白也还是耿耿于怀着旧事啊。

“嗯,那个问题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是……”

“不用!”黄少天突然拔高声调,蛮横地截断话语。

语调之尖利,把于锋惊的一怔,连带笼子里的鹦鹉都发出了一声啾鸣。

“没要你回答,”他固执地重复一遍,“我就是问你记不记得。”

一束车灯照过来,于锋忽然间就懂了。

不是单纯的懂这一句话。而是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太多的事情,无数个“原来如此”一下子涌到眼前。

对黄少天来说任何答案并无区别,在他问出它的那个瞬间结局已经定下。

假如自己不离开蓝雨,他便永远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而一旦自己离开,他也就永远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一直以来于锋都羡慕着喻文州解读人心的能力,他不擅长这个,即便是在场上配合无比流畅被盖章一加一大于二的时候,对于黄少天的想法他也始终是带着份不确定,需要去努力揣测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直直看进了对方的心里。


黄少天回到宾馆的时候,一干队友都还在他跟郑轩的房间里打牌。

看他推门进来,大家都是一阵“哦哦思考完人生的终于回来了”的起哄。

虽然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脖子像是被风吹得通红,脸色却异常苍白,衬得一双眼睛比平时还要亮,手里还拿着个喝完的奶茶空杯。

“外面有那么冷?”郑轩嘀咕了句。

“对了黄少你捡到的那只鹦鹉呢,拿出来看看,照片很可爱啊!”李远兴冲冲地问,他们当然也都看到那条微博了,还热烈讨论了一阵。

“拿回来明天又没法带走,放去于锋那里了。”

摸不到活物大家略感失望,又想比赛的时候搞得那么凶残势不两立,原来你跟于锋的关系还可以嘛?

“你去那么久还不回,景熙还说会不会捡到爱情鸟真的马上有艳遇要脱单了呢!”

“靠,怎么成我说的了冤枉好人……”

黄少天没理,清清喉咙说我哼一段你们听听看听不听得出是哪支歌。

“宋晓来听,宋晓中华小曲库!”

他闭了闭眼,从记忆里找出鹦鹉唱过的那段音符,喉咙深处轻轻震动。

“情人!”几秒钟后宋晓一拍大腿,“黄少你听听是不是这两句啊:情人 爱却更多 虚情假意的话不说……是这个吧!”

众人惊诧,卧槽中华小曲库名不虚传宋晓你也太厉害了吧。

老歌啊,你们都没听过吗?宋晓挠着头又唱了两句,他声音中气十足,唱起流行歌曲别有一番风味。

喧笑声中,黄少天在床垫的一角坐下来,像是不解地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有人明知道鸟可能会飞走的,还要教它唱歌呢?”


/完


这样的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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