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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猫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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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节快乐!


0.

你必被赶出离开世人,与野地的兽同居(《但以理书》4:25 )


1.

蓝雨这个地方的人会飞。

不是一辈子都会,只有少年发育期的一段时间里会。

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开始,一个个放风筝似的就陆续往天上蹿。用不着学,时间到了自然而然就会发现身体变轻了,像是被气流托着往上,慢慢腾空,直到彻底飞起来。习惯之后可以自己控制高度和速度,双脚可以靠近地面但落不到地。一重新触到陆地即意味着成年,从此失去飞行的能力。

不过会飞这事听着酷炫,其实并没什么卵用。而且还会给生活带来点小麻烦,比如睡觉挨不着枕头啦,大风天容易被刮跑啦,好在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指望。飞在天上时能做的事不多,少年男女们每天靠送报纸牛奶信件的活计赚点零花钱,等有人结婚跑去在空中来回撒花,其余时间就都在屋顶和树梢间呼来蹿去,如鸟儿般不种不收,跟光阴捉着迷藏。

没人解释得清为什么会这样,可能年轻的时光本来就是用来消磨的吧,反正一生中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三四年而已。

不过也有例外的——黄少天已经飞了八年了。

 

2.

谁都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蓝雨的小太阳也是一样。

二十二年前某个异常炎热的夏天傍晚,蓝溪江上飘来一只竹篮,篮子被蹲在石头上抽烟的术士魏琛用一根长树枝勾到岸边。提起来时竹篮边沿滴下的水珠反射了无数阳光的碎片,盖着婴孩的毯子被晒得发烫——这是千千万万个父母嘴里“你是捡来的”套路故事中平凡无奇的一个,区别在于它是真的。魏术士逢人便说你们看到没,这小子有着全世界最圆的后脑勺,将来必定不同凡响。然而这家伙说话素爱吹牛,所以大家也无法确认那颗可爱的后脑勺到底是不是的世界上最圆的,不过他们一致认为这小家伙有张方圆百里内最爱说话的嘴。

黄少天有多能说?整个七月你会发现他所在的周围树上一只蝉都没有,连蝉都说不过他,被他烦跑了。可神奇的是烦归烦人们还都很喜欢他,你去蓝雨的每条街上问不同人,他们也许会说出这孩子一百个不同的可爱之处来,但其中也着实不乏那颗后脑勺实在圆得让人见之心喜的缘故。

时光荏苒,一眨眼黄少天十四岁了,抽条抽得腰窄腿长,走起路来一副轻飘飘重心偏高的模样,眼看地心引力拉他不住,人就要往天上蹿。他起飞那个早晨的太阳很好,事物纤毫毕现,清晨醒来他感觉自己四肢轻盈,蓄势待发,好像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多时,于是什么也没想地就伸手推开床前的那扇窗。

那一步跨出去,天空就成了他新的游乐场。当时魏琛正在楼下的天井里刷牙,突然听到不知何处有人喊他老鬼,刹那间头上槐树枝叶一阵骚动,雪片般的槐花旋转着萧萧而下,落了他满头满脸,五个月后都还能冷不丁从舌根齿缝里清理出一小块花瓣来。


3.

在最圆的后脑勺,最能说的嘴后,黄少天身上的第三个天赋至此水落石出。

他是整个蓝雨最能飞的人。

大部分人刚离开地面时还会因为难以改掉十几年来的走路姿势而步履蹒跚,他却已经迅速掌握了利用气流来转向变速的技巧,能够随心所欲地上下穿梭了。如果开启全速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连鸟都不行,直到后来他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见到一种靠燃油驱动的机械大鸟(那儿的人叫它飞机),这才感觉遇到了对手。

许多次他跃上最高的云头远眺,提前预报即将抵达的飓风、暴雨或虫灾,成了蓝雨人心目中保卫家园的小英雄;也常独自远行,探索过整片大陆各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带回一堆闻所未闻的新奇故事,梦都做得比别人辽阔。

一开始街坊们还担心过他飞太远会不会有危险,毕竟这大陆上还有着许多未知之地和险恶之徒,多年来蓝雨也从没有哪个少年独自飞去外面过,万一迷路回不来怎么办。他的监护人魏琛倒是坦得很,年纪轻就该出去闯,怕什么,老夫当年也是这么闯过来的。不过他还是在天亮之前爬上了蓝雨最高的钟楼,把藏在那口大钟背后一柄铜剑取出来,用布包起来交给养子,让他在路上防身用。那之后他陆陆续续收到了一叠账单,寄件方是微草城邦议事会,他们声称黄少天在飞经微草领空时撞伤了不止一头的送信猫头鹰,理应支付巨额赔偿。魏术士剔着牙就着火炉的光看了一眼那上面的数字,觉得有些眼花,找出副眼镜戴上又看一眼,看清之后就把账单垫了桌角,没再理会过。对此黄少天的解释是那是些坏脾气的鸟,喜欢抢道,一言不合就啄得他满头包,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拿它们试剑。在这件事上双方各执一词,显然无法和解,微草唯有限制他再次入境,并把他的画像和珠宝大盗的通缉令一起挂在城门口,一旦靠近底下的小孩就会认出他,然后往天上扔石头。

这都是好些年前的往事了。

如今他站在钟楼尖顶上,俯瞰着整个蓝雨纵横交合的大街小巷,威化饼干样的屋顶和粉笔画出般的街道,宽大的衣服被风鼓荡着,总觉得飞起来好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情。但事实上他已经在天上飞了整整八年——八年是什么概念?现在每天早上吵着要跟他比谁能先送完一条街报纸的小家伙名叫卢瀚文,今年刚满十四,八年前的这个时候刚换下第一颗乳牙,而那天自己从他窗前经过,被这小家伙兴奋地指着,张开漏风的嘴冲他喊:灰!灰!灰!这三个斩钉截铁振聋发聩的灰字犹在耳边——所以这中间的时间都去哪了?

黄少天边飞边想,每天都在想,但他实在想不明白。


4.

八年里他躺过各种形状的云,路过许多地方的风,仍然谈不上厌倦过飞行,只是目睹着同龄的朋友们陆陆续续回到地面进入了下一段生活,多少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容易飞着飞着就出神,与落霞孤鹜齐飞,共秋水长天一色,缀在夕阳后头成了个孤独的小句点。

每个人都跟他说不要着急,时间到了你就会落地成人。可“时间到了”这四个字不像解答倒更像一个安慰:它飘忽而抽象,像询问一朵玫瑰什么时候开花,一块石头什么时候风化成沙。久而久之黄少天也瞧出来了,他们要么压根不知道答案,要么就都和这个成人世界订了保密协议。所有人里只有叶修在这个问题上给出过一点线索,“我知道怎么让你下来,”那人在夏日的晚风中咬着烟含糊吐露,“不过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你。”

叶修是黄少天在远方认识的一个朋友。

常年住在一栋半山小木屋里,围墙里的草有齐腰深,房顶上的草像瀑布一样泻下来,推门出去,对面的山上是一座歪脖子的塔。那座塔叫嘉世。黄少天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它就是歪的,歪了大约四十五度角,并且后来每次去看都会变得更歪一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它需要人守着的缘故。几年前他在一个大风天里飞抵嘉世,感觉这个地方跟他曾经在那本《荣耀大陆搭车客直男》不,是《荣耀大陆搭车客指南》小册子里看到的描述不太一样。

当然书可能是盗版的,他不抱期望地敲开了木屋那扇萧瑟的门板,向此间主人借宿(狂风只会让他寸步难行),顺便打听这里是否有个著名的屠龙勇士。传说此人红衣红甲红马,手握一杆上古神兵玄铁长矛,人称斗神。对方看上去午觉刚醒,用莫名的倦眼上下打量他一番,没有对他不沾地的脚感到惊讶,咬着烟含糊而平淡让他在大风把屋顶掀掉之前进来。还说,哪可能会有什么全身红通通的人,我看你应该是饿了,想吃麻辣小龙虾了吧?

麻小自然是没有的。稍顷这个自称叶修的守塔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香菇炖鸡面,上面还横着截火腿肠。也许长途飞行后确实饿得狠了,吃到第一口黄少天几乎热泪盈眶,觉得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也不过如此。后来他才知道叶修其实根本不会做饭,不过是有着三张神奇的圆纸片,上面分别画了红烧牛肉、老坛酸菜和香菇炖鸡三种面(栩栩如生,还冒白烟),饿了就拿来盖在一只注水的空碗上,静待三分钟揭开便是。这种变态的法术在蓝雨是不允许存在的,会被视为对食物的不尊重,所以每每吃完黄少天都有些小小的心虚,觉得像是背叛了自己的蓝雨胃。没事,不喝汤的话就不算。叶修总是这么说着,把剩下的面汤接过去喝掉。

是了,叶修其人就是这么懒而不挑剔,他这小木屋常年不开火,烟囱比脸还干净,搞得后来黄少天再来干脆都不走门了,直接从烟囱口那往下一钻,像小时候在公园坐大象鼻子滑梯,哧溜就到了底。

能想来就来不走大门的关系怎么也说得上不一般了吧,可明明都是这样的交情了,叶修却仍然不肯把如何落地的秘密告诉他。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朋友在为什么而苦恼!这就让黄少天觉得太不仗义了——妈蛋你这样我还怎么跟你巴山夜雨呢?他生了气,从叶修的窗户里跳出来,飒沓流星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回了蓝雨。这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


TBC

也许原地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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