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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好像提过,看过一张阿黄P上胡子的图,就挺想这么写一写,前面大半截叶都没出现,所以不打tag了,但的确是叶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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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休期回来,黄少天脸上多了点东西。

唇沿上一抹,下巴那一片,胡茬发青,短短覆在皮肤上。

成年男性,但凡荷尔蒙分泌正常,胡子这东西不刮自然会长,但要刻意留出造型又是另一回事。蓝雨王牌回俱乐部的第一天,差点被熟悉的保安伸手给拦在大门外边要他做来客登记。


于是中午全队到齐的第一顿饭,他就问了:你们评评理,我不就留个胡子,看着变化有那么大吗?

都说没有没有,主要是大家习惯了你原来的样子,更新版本总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挺好的,更帅了,有胡子感觉比较不羁,喻文州评价道。

黄少天喷笑敲碗说队长你别这样,这种商业互吹的话我们留到记者会再说。

是不难看,就是有点给里给气的,宋晓倒还是一贯的心直口快。

那就对了,李远立刻顺杆子上,那不正符合我们大基佬庙的气质嘛。

可是黄少你这样以后吃饭岂不是要很小心,不然汤汤水水滴进去怎么办?刚成年的卢瀚文重点似乎有些跑偏。

徐景熙则干脆掏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片发到微博上:“抢先欣赏你们的黄少in小田切让限定皮肤”,该微博分分钟冲上了热门。

郑轩——好吧,郑轩上赛季已经退役了,但这也不妨碍他在家刷到微博后直接打车回了趟蓝雨,只为亲眼目睹一下有了胡子的老伙伴,仔细打量过后表示自己回去也要照着留一个,指不定更适合。


总之经过了微博上的一圈发酵,他这新造型竟成为了联盟新赛季第一个火爆的话题。商业大潮下职业选手在造型上下功夫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荣耀第一剑客出道那么久——今年刚好是第十年了,一直顶着张公认不显岁数的娃娃脸,配上一身搁宅男里算潮的打扮,外加天生比别人浅一个色号不染也够打眼的棕发,向来都是粉丝和媒体嘴里公认全联盟最有所谓“少年气”的大神选手。而这位“少年”如今突然有了胡子,开始显成熟、扮沧桑起来,难免叫人大吃一惊,仿佛被呼啸而至的岁月一锤子砸中了脑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有天起来照镜子感觉有点胡子好像也不错,留着试试呗。

这是黄少天对身边队友们的解释,算是浓缩精华版,他在新赛季亮相赛后记者会上的回答则要长得多。当时他以一句笑嘻嘻的反问“怎么我有胡子不帅吗?”作为开头,随即展开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即兴演说,内容包含了电竞选手形象的固化、年龄阅历和气质的关联,个人审美随着时代的变迁等等等等……整个过程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他丰富的词汇量、过人的语速和高超的转折技巧,听得台下记者们晕头转向,如同集体做了一个符合ISO900标准的精神大保健,连准备好关于比赛的其他提问都忘了,只能感慨不愧是让联盟改变规则的男人。

不过说了再多,人们始终还是觉得能促使他做出如此反常态行为的,背后总得有那么个真正的原因吧?毕竟留胡子可不是今天换个帽子,明天打个耳洞那种小变化, 它过于一目了然。

恋爱了?一部分人这么猜测,脱单后改变下形象,显露成熟的一面,听上去合情合理;另一部分人则联想到了蓄须明志上去,参考上赛季后半程他低迷的表现,作为一个状态不复以往的老将,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振作一下,似乎也无可厚非。


是的,荣耀黄金一代的扛把子之一,黄少天,今年已经29岁了。

不管曾经多么天赋异禀,职业选手一旦到了这个年纪,退役就成了一件近在眼前,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就好像大家过着过着会发现身边朋友纷纷开始结婚生子,份子钱隔三差五得往外撒一样。这两年是黄金一代离开的高峰期。由于早早接受了系统训练,比起前辈来他们这拨人已经很大程度上延长了职业生涯的平均长度,但也有不那么幸运的地方,比如没来得及享受到联盟开放选手年龄限制的红利。目前四期群里已经大半成了退休人士,黄少天算是硕果仅存的几个钉子户之一,他不是非得做挺到最后的那一个——想做也做不了,不出意外总有个喻文州在那压阵呢。老熟人之间口无遮拦,群里没少开“以后就等着送孩子进联盟见喻叔叔了”这类玩笑,可说实在的,能留谁不想留久一点?但这不是站军姿,谁挺到最后就能得个勋章,在这个靠手速吃年轻饭的圈子里坚持能为老将赢得掌声没错,最终还是要以胜负论英雄。一旦你的意识反应跟不上了,硬要继续也只会拖累队伍出不了成绩,商业价值则是覆盖在外面的一层东西,没了成绩,这层浮沫也会很快退潮。

当然黄少天还没退化到会给队伍拖后腿的地步。大部分看法认为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当主力年龄尴尬,离自己的巅峰期有肉眼可见的落差,但越发老道的机会主义又让他仍然能够在某些抓住机会的时候打出不错的局面——某些时候,这句话要考虑到一个频率问题。


他从上赛季开始打起轮换,本意也许是留待季后赛发力,可惜季后赛止步一轮,也正是在那场里贡献出了自己整赛季最精彩的表现。蓝雨在培养剑客新人一项算得上驾轻就熟,自从确定卢瀚文不会接手夜雨声烦之后,他们没花太久就又找到了一个更适合接班的人选。新人的技术和心态都很不错,打法倒是和妖刀不尽相似,不过蓝雨的包容性在联盟算得上数一数二,谁来都能融入得都很便利,即便核心换人,基石尚在,应该也不会经历那种惨烈的改变阵痛期。换句话说,只要黄少天想,现在他随时都可以离开。

这句话出自最偏心蓝雨的业内撰稿人左宸锐之口,故此不仅很有说服力,更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在里面。过去的整个夏天蓝雨粉始终处在一种隐约预示的提心吊胆之中,转会窗开启的时间段最适合用来公布消息,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迎来送往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好听的台风风团,最终还是捱了过来。黄少天不但没走,而且还换了副新形象,仿佛要大干一场。

这算是个好消息吗?抑或一个循环的开始,粉丝进入到新一轮的提心吊胆中去?



他想起来去了趟战队管理层办公室,问经理自己这个打算保留一段时间这个新造型在代言方面有问题没。

这两年蓝雨在商业代言发展得很不错,从一开始的游戏外设电子产品已经延展到了一些零食饮料快消,其中不乏国际知名大品牌。合同签的比较细,要定期发原创微博宣传,不乏有些形象上的要求。比如说:卖奶制品饮料的留着胡子会令消费者觉得不适吗,黄少天拿不太准。唷,经理吃惊地打量他的脸,说出口的却是没事没事,广告早拍好投放了,最近一段时间也没线下活动要出席,等那边有什么要求再说。

那就好,黄少天摸摸下巴,松口气。经理也跟着松口气,说你刚进来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你是要来跟我谈退役。

蓝雨是支神奇的队伍。

从来都是要走的人自己来找俱乐部谈,不管是要换战队还是要退役,都以队员的个人意志为主。只卖出,不买进,不交换,新人都从自家训练营提拔,“最已阵”的梗在圈内广泛流传。一方面显得颇有人情味,但换个角度似乎又有点不够进取,其实归根结底因为老板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与荣耀这游戏并无狂热的光荣与梦想,在商言商,觉得这样的方式最有性价比。

追求性价比并不等于小气,起码目前黄少天还拿着现役中没几个人比得上的八位数年薪,赢了比赛还有额外不菲奖金。当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负担,没什么拿不起的,他有点把蓝雨当家的心态,不见外,但他还是很意外经理会这么说。

“所以邵哥你觉得我还没到该退的时候?”

“你说呢?”经理也不提什么状态啊成绩啊这些的,回答得很务实,“现在有你出场的比赛门票还是卖得更好,周边也是。当然这件事还是要看少天你自己的打算,有想法尽管说,没什么不好商量的。”

靠,敢情拿我当战队的提款机呢?黄少天大笑,笑完认真道,其实我也还没太想好。他没隐瞒自己确实有想过这个。

那就不急,慢慢考虑。经理忙摆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队里沟通。

他说好,不管能不能打完这个赛季,有想法我肯定跟你们提前打招呼,一定给队里留出足够的调整时间。


谢幕是门学问。

像书法里最后的一笔,收得好坏关系到这个选手在未来的回溯中被定义成出色还是伟大。你几乎找不出一个比电子竞技换血更快的行业,联盟每年都有几十个选手退役,退得恰如其时的,成了粉丝心中一抹永恒的白月光,退得让人怨念横生的,几年后论坛上还有人提起名字就要破口大骂。最糟还是晚节不保,该走的时候不走,留下的姿态又不好看,最后反而落得一身嘲。

正面反面的例子太多,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非是那一个:首个王朝的缔造者,因黑幕退役,拉起一支全新的队伍重回顶峰,然后再次离开。两段职业生涯,四枚冠军戒指,精彩跌宕,不可复制。好吧,就算不去谈叶修这种独一无二的怪物,拿着冠军奖杯走也应该是对选手而言最圆满的一种结束方式了吧。身在蓝雨这样少数有能力冲一冲的队伍里,不朝这方向努力一把简直说不过去。不过黄少天也没打算跟队友们说出类似于“我走之前大家再一起拿个冠军吧!”这样的话,无需如此煽情刻意,每个赛季冲着冠军去不是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冠军他不是没有,手里两个戒指,不包括世锦赛上拿的,放哪都是说得过去的成绩。冠军拿得早的人,当然不会说就此满足,总归比较不容易在这上头钻牛角尖。不是那种为了一个奖杯什么都可以不顾的执拗不好,而是每个人的心态都是由他的经历轨迹所造就的。比如他,典型的天赋型选手,年少成名,也可以说是时势造英雄,后来联盟新冒出来的人年纪更小,光环却又超越不过。当年魏琛一句“我觉得你小子真有点天分”把他拐上了这条路,这个头开得很轻易,玩儿似的。没有过那种为了打职业而苦苦挣扎的血泪经历,也就卖不了那种“为了它我可以不顾一切”的人设,当然本来也没想过要卖。包括他也一直缺少一个真正意义上相杀多年,你死我活的宿命对手,媒体试图凑过,始终差点意思。只能说不单独对哪个,荣耀最大的机会主义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需要小心提防的麻烦,比起对手,他眼里更重要的始终是机会本身。这么想来,今时今日他在荣耀上也的确谈不上还有什么未了的执念了,于是他不得不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是什么仍然勾留着自己?

喜欢游戏本身,退役了不妨碍接着玩儿,网游里天大地大;热衷挑战、对赢的渴望,领奖台上的光和热的确足以印刻一生,却不能说别处就没有竞争;享受它带来的声名荣誉及他人之热爱追捧,这个谁也没法免俗……他算常跟粉丝互动的了,半点不高冷,可说到底没有谁站在这个赛场上是为了别人不是吗?不过后来他发现那些粉丝们也不全是害怕他离开的,甚至有不少希望他当退则退,不必继续勉强的声音。倒不是对他的目前表现有多失望,而是——黄少天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这种仿佛比本人还感同身受的心态是怎么来的,反正就像是不忍看他表现出力不从心,挣扎求存。

大概目睹任何高手从巅峰滑落总是令人难以接受的吧。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没人喜欢看到荣耀加身者一点点亲手挥散身上光芒,哪怕明知道这样才符合事物发展规律。那天有个电竞公众号上发了一张不知道哪个现场记者抓拍的蓝雨现场照,剑客坐在准备席上,低垂着头,仿佛膝盖上有什么东西正抓着视线,在那个光影角度下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说不出的孤独和疲惫。实际上回想了下,当天他其实只是休息不好有点头疼,进了操作间精神一集中就好了,该怎打没耽误,这些从图片上全看不出来。底下一个热评非常真情实感地写道:“不是所有江湖弟子都该江湖老,总有一天,我的剑客会还剑入鞘,笑嘻嘻地回身对各位一抱拳说,时间到了,咱们就此别过。然后背着他的剑,骑着他的白马,潇潇洒洒往天边驰去,不再回头。”

——原来他们眼里的我是这样的。

黄少天有些意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不是完全不靠边,但还是过于理想化了点。大体上他的确是个活得爽快果决的人,大狮子嘛,霸气横着不漏侧也得漏,哪本星座书上都这么写。然而荣耀还是不一样。对于这桩从少年时代就投身其中,十多年全心全意和它纠缠的事,要告别还真做不到那么潇洒。


别人,那些已经退役的人,他们都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

黄少天还真有观察过,到不了未雨绸缪的地步,大概是当年魏琛突然走人后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几年看下来就发现,这种决定性的时刻往往是突如其来的,而非什么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时疲倦,一时烦躁,一次胜利后突然别无所求又或一场失败承担不来,都可能成为导致一个职业选手突然拍板决定退役的导火索(张新杰这样自我规划能力极强的除外,这属于电竞选手里的稀有物种)。告别感言里的文字修饰得再合理动情也是给别人看的,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拍脑袋的决定:想清楚了吗,没想清楚。必须没想清楚才能说走就走,多想反而走不掉,舍不得。

哪怕他这种血液里仿佛天生有个冷静加速器的人,也被那样的冲动造访过。

很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用了十来年的那款鼠标突然停产了。应该说停产有一阵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能全面更新换代,后勤部能找来的都是2.0。按理说外形是完全一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用着就是感觉不对劲。拿它打完第一场比赛,感觉手心都要磨掉一层皮,偏偏那天蓝雨赢了,对着队友的笑脸也不好去败兴。记者会半途他借口上厕所出来,不知不觉走到看台二层的入口那。远处的探照灯灭了一半,十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荧光闪烁的海,现在只有几个清洁工在一排排翻椅子,发出有节奏的空、空声。这些座位和他,他们认识好久了,这时候的沉默仿佛是种劝慰。黑暗中关于退役的想法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扇门立在那里,冷而光滑的锡灰色把手,随时预备着人上去转动它。

这扇门甚至钻进了他的梦里,他和它对视一整晚。

可第二天一觉起来下楼到训练室门边,看到一屋子人散落在近午明净的阳光下,小卢不知道抢到徐景熙什么东西,灵活地在椅子间乱跑乱蹿,差点摔一跟头,李远又睡出了一头跟地心引力作对的发型,谁的段子把宋晓逗笑了,声音震得天花板隆隆响,走廊尽头传来食堂萝卜炖排骨的香……就站那走不动了——他有多熟悉、多喜欢这个地方、这幅景象啊,怎么可能因为一点不痛快就将自己同它切割、抛离?有人从背后轻拍他肩膀,少天你怎么不进去?是喻文州的声音。

冲动是在那瞬间消弭的,之后他没再见过那扇门。而鼠标的问题没多久也得到了解决,他们从某个供应商那搜罗出一批旧款存货,一箱够用好几年。

但这样的念头既然来过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他干脆认真地把它当个事来考虑。

这个过程没跟人提过。很少有人会把这方面的事拿出来分享。

身在此山中,跟外面人看又不一样,其实没那么多权衡纠结,就是个简单的事实:你到站了,你就得下车。时间它并不完全一视同仁,然而差别对待得也有限,你要去锱铢必较,只会更给自己找不痛快。结束职业生涯,各中况味只有自己清楚。像郑轩现在开了家餐馆,整天忙忙碌碌,自嘲说我无非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混日子,但他们都知道这话不是真的。倒还有个同期的田森,大概两三年前就总说自己打得差不多了,天赋跟他们比有天花板,想着见好就收早点退役,结果队里一时找不到接替扫地焚香那张卡的人,让他再撑一段时间,谁又能想到呢,这一撑竟然撑出了感觉,于是就一直撑下来了,这两年还能在全明星投票里混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反倒送走了一茬茬比他小还能打的,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所以说谁的人生不是大雾里划船,没有通天的手眼,就跟着心去吧。

退役的有没有在午夜梦回后悔想再回来,当然有,明说出来的都不少,还有更多绝口不提的。再回来就难了,就算你花一样的时间每天打这个游戏,是不是在竞技中也完全是两个状态,除了个别行动力卓绝条件允许的,大多不过想想而已。不过有一点很肯定,等哪天他黄少天决定了要离开,那就是一锤定音,绝不会再有什么复出转会的可能。十年职业生涯铺盖似的打包一卷,接下去的人生总归是在别的地方。有意思的是不光他自己清楚,但凡对他稍有了解的——不管是黑还是粉,在这点上也是出奇一致地如此默认着。挺好,相伴这么些年,彼此能有这点默契总归令人高兴。



今年没有世邀赛。好像是协会和原定赞助商之间有点问题没协调好,只能先停办一届。仿佛平白空出来了半个夏天,好多人跑出去旅游了,黄少天哪都没去,他得搬家。

新房大,在郊区。16岁时一家人去酒楼过年,听到亲戚拉着外婆的手说告他父母的状,说表姐他俩真是糊涂,哪能顺着小孩意思来,这个年纪不读书以后怎么办,本来就不学好了还去打游戏?年夜饭上他蒸红了脸,当着一大家人的面笑嘻嘻许诺自己30之前买大别墅给爸妈住,如今也算说到做到,了却一桩心愿——买是早能买了,想住得合意还得花时间选选。

现在选中的这个环境是真不错,隔壁邻居是本埠电视台一个老牌主持,难得是他不认识黄少天黄少天认识他(现在玩游戏看电竞的路人真遍地都是,一点不谦虚)。倒是黄父黄母一去就靠宠物外交迅速和人熟稔起来,那天在门口碰见了,主动开口打招呼:“听说你拿过世界冠军啊,年纪轻轻,真有本事”。短短一句话,莫名让黄少天高兴了整整一天——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就是似乎很久没那么纯粹地高兴过。

新房装修不用他操心,但总有些琐碎的事,比如把旧宅的东西拾掇拾掇蚂蚁挪窝。他在家时间不多,地盘是年复一年的缩着水,床底儿时踢过的波吵着要买的船模早已落了好几寸的灰,不知擦干净还肯不肯回归他的王国。他卧室墙上挂有一副荒唐的横幅,红底八个金字斩钉截铁地排开:“电子竞技没有恋爱”。这玩意是24岁生日那会郑轩那帮人捣鼓出来送他的礼物,也不知道制作它的店家看到这么脑子有洞的一笔订单是什么想法。总之黄少天笑纳了,不仅笑纳还抱回家去特意挂上了墙,有点堵二老话头的意思,这套半开玩笑真真假假的招他用得顺手。这回去新家横幅也带去了,但想了想还是收进柜子里。不挂了?黄父拿着茶杯问。他摇头笑,不挂啦。倒不是已经有人了,而是一个个春夏秋冬过去,渐渐知道要把任性收起来,那些对自己好的人,别让刺扎着他们。

而且他们也没真的逼过他什么。是他想让自己像个29岁的样子。


留胡子大约也属于“像个29岁的样子”其中一项。

往简单了说是心血来潮,如果非要找个名目搭上那就是这个。

夏末秋初是最适合做出改变的季节,尤其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读书时过暑假,打职业又有夏休期,久而久之这就成了日子里的一个节点。每一年,到这仿佛就该一概丢掉积攒的困惑懒散,像咸鱼抖落身上的盐粒儿,振作精神重新上路。过去会从身边溜走,走得如此轻松,场景常常还未消失就已然不再相干,想抓也抓不住,于是只能往前看。

当然胡子本身没有魔力,加不了任何buff。新赛季过半,粉丝们期待的脱胎换骨大杀特杀并未出现,黄少天的状态仍然跟网上红极一时的黄猫表情包的配词类似——“人生就是起落落落落落起”。输比赛的日子里蓝雨相关评论里总有一张图,某年战队去三亚玩的时候忘了谁抓拍的,发在战队官博上,画面中他一个人卷着裤腿双手插兜在沙滩上走,挺惬意地吹着风眯着眼睛,构图光线皆佳,奈何被底下四个粗体大字“海边散步”破坏了意境。不可能还会有人看不懂需要标注,这显然是在嘲讽他整场比赛全无作为仿佛哪来的游客误入散步,常用句式例如:“黄少天今天海边散步了吗?”、“夜雨声烦又双叒叕海边散步了”、“本职散步er兼职rapper,你们有什么误解”、“能不能不散步,叫个滴滴打车行吗我出钱”,段子层出不穷,汇集民间想象力之精粹……随便啦,反正那照片又不丑。那么多年风头浪尖的焦点选手不是白当的,这点都受不住那还活不活。

真的毫无作为么?有时候也不是,只是打法容易给人观感如此。机会主义在外行眼里不是一剑封神就是形同梦游,所以要么被捧上天要么被骂成狗,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不是那种能够在职业生涯不同时期换打法的人,改不了就是改不了,就这一条路走到黑了。反正赢的时候也有不好听的话,总有几张嘴在那旁征博引,信誓旦旦非要证明这就是他辉煌生涯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仿佛自己手里捏着他的心脏起搏器。好在黄少天固然话痨又嚣张,却从不乐意浪费在跟网友口舌相争上,所有“厥词”全都大放给对手和媒体了。年少气盛时都忍得住不下场,现在更没问题,省去了大把蓝雨公关宣传跟在后面擦屁股的功夫。而世界往往就是这样,你不下场,旁人反而看不下去了,仿佛你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粉丝们忙不迭地赶来帮忙辩护。有些说的还算在理,有些打苦情牌的则叫人毛骨悚然,什么他都29了他也会累、你没看到他的梦想吗?……卧槽兄弟你讲这些干嘛啊,竞技领域成绩说话,输了挨骂天经地义。一场比赛如果不允许说打得差的人,那对那些打的好的人就不公平。而且他是真的不在乎,从来不爱做也做不成没破绽的人,甚至天性中还有点迷恋那种起落跌宕感,能踩着悬崖边上来何必去寻求稳定?就像小时候去游乐园,一定要坐过山车,呼呼风声里幻想控制闸失灵,在天旋地转中如何抓住一线生机,多刺激。

这本是他最自负的部分——一个人最自负的部分也就是最可能让他痛苦,最需要修行的部分。

忘了哪里看到的话,莫名就记住了,因为说得对。

但应该不止于此的。如果这真是自己职业生涯的收尾,应该不止于此。

他隐约在期待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却又没法说出来。


身边还有个喻文州,一双眼睛,看人看到肚皮里。近来对方时不时看过来眼神里常露出那种“想要找人聊聊的话我都在”的意思,黄少天反而缩了。不是搁不下脸,而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相识十多年,了解到就差睡一床被子了,彼此什么状况该做什么打算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只要自己决定,喻文州的表态肯定是支持——说的就是退役这事,不但支持大概还会设法让他离开的时候能更放心无挂碍,会说些什么话都能想象得出来。

谈心开解可免,但强行佯装一切如常也不必。黄少天总不喜欢压抑自己,他最近变得很喜欢找喻文州聊各种排兵布阵、战术细节起来。仿佛是一反常态,实际不是。很早之前,快出道和刚打上职业的那会儿,不管打谁他都是这么不厌其烦地拉着喻文州“斟酌探讨”的。当然那会儿是他俩还没完全磨合成,一来他对自家这个手残队长还不够放心服气,二来当时自己也很有贡献战术灵感的激情。有时候杠精附体,哪怕明明一个思路只是表达上有点差异都非要争论一番。等后来看清了辩不辩这一圈最后其实都是照着喻文州的来,而且本质跟自己想要的没差之后,这道多余程序自然也就省略了。一撒手当了那么多年的逍遥副队,老开玩笑说至少省了大几十瓶霸王防脱洗发水的钱(还很有良心地每年双十一记得给队长抢一箱),临到此刻又什么都要仿佛很负责似地插一脚起来,图的什么,喻文州明白。不但明白也很温柔知趣地不戳破,行,你想聊这个咱们就多聊聊。当然他也会想到这仿佛是两人青葱时代的某种复刻,有一次偶尔提了个头,却被黄少天立刻岔开了。剑客嘴上轻描淡写,神情里却有丝稍纵即逝的恳求: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回忆——因为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有的是回忆的时间。喻文州看得分明,忍不住跟着微微心酸了一瞬。

就因为喻文州这么懂,对着老搭档黄少天心还是多少有点儿虚。

毕竟喻文州是肯定还是要继续打下去的,自己一走这剑与诅咒就得拆伙,就算转头再组那也是不一样的。对照出道前年少热血时候拉着那家伙一起许下的宏愿,让他颇有种“说好一起走下去,我先偷偷打了的”的抱愧——完全没必要,在一块儿的时候拼尽过全力登过顶峰没留遗憾就够了,谁还能共进退一辈子?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别说搭档没法久长,只要照常吃饭喝汤,有生之年他们都能等到荣耀这游戏关服的一天。

理智上明白得很,无非感情上翻不过去。

大概骨子里那股不知哪来的天真江湖气作祟,总使他觉得誓不轻言,诺不轻许,就像那首KTV过时金曲里唱的歌词一样: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告别最是不容易。

所以他想好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要在记者会上当着许多人的面(必须不是私下),拍着自家队长的肩说上一句:我走了,以后赛场上谁来保护你?——这在平时就是个玩笑,什么骑士以身为盾,谁不知道那是战术安排。但当比赛的意义褪去,对于他们的情谊而言,那种义不容辞的回护之心又是真实存在的。这话他非说一次不可。至于会不会引发歧义让某些爱联想的女孩儿们尖叫,不管了,让她们去。


展望这些离开时要说什么做什么,再轻快也仿佛有种自己给自己做临终关怀般的伤感和滑稽。不去想又不可能。不过总算也有件事是在朝着好方向发展的,那就是他的胡子出乎意料地越来越被大家接受了。

不不,用“被接受”还是过于客气,说是大受好评也不为过,尽管没有给状态带来加持,恋爱说却也很快不攻自破,紧接着就冒出来了一大波不知哪来的所谓“颜粉”。颜粉这个种类的粉在他这原先虽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但如此大规模激增还是出道以来的头一遭,最明显就是近段时间随便发张自拍,转发点赞远超历史同期不说,评论里女粉各种强势占位啊啊尖叫,间或还掺杂了几个不甘示弱的基佬迷弟。本来黄少天对自己长相还算蛮有自信,被夸几句帅完全不虚,可眼看这架势越来越夸张,搞得仿佛不是他留了个胡子,倒像是去韩国整了个容,心里头也忍不住要犯嘀咕:脸不还是那张脸,难道你们以前都瞎?

他自认变化得有限,显然别人不这么看。他们说他眼睛够亮,所以留起胡子也不显脏乱颓,反倒多了份质感,凌乱处可见随性,洒脱中带着点不恭;也有说他那下巴形状单薄略歪,单看扎眼,就得有胡子压着才能凸显出眉眼优点来;再比如:“那张原本一眼望到底的脸被胡子裹挟起来,顿时加上了耐人寻味的故事性,而天真的底色依旧藏在里面”——看到这黄少天就把手机扔了,又想人家轮回队长被这种肉麻尬吹包围了多少年,怪不得出来都不想说话。

当然世界那么大,总有个别意见相左坚持自我的,比如一个开门见山就叫“黄少天今天刮胡子了吗”的小号,每日必来他微博打卡,想不记住也难。每每看见这号出没他总觉得要下巴一凉,跟着微微动摇一下:要不就刮了?反正不可能留一辈子。再一转念,算了,还是继续留着吧。既然有没有胡子都是他,又何必在意有还是没有。何况这一手修胡子的技术练出来也不容易。

渐渐的就习惯了,毕竟没人会讨厌被夸。人气更高了俱乐部也高兴,让他没事多发两张自拍。发就发呗,自拍两张不过几秒钟,也不用P顶多加个滤镜完事。后来干脆自己主动玩梗,比如打轮回时对周泽楷喊话问对方有没有感觉到联盟脸面易主的压力,转头又跟媒体信口开河说留胡子是微草前队长给自己看过相提的建议,里头有不可说的天机。放开了满嘴跑火车,话题一个接一个,也不怕越说越离谱,毕竟这事本身就够荒诞的了,在他职业生涯的尾巴上,被讨论最多的不是状态得失也不是去留而是外表——多少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却也带来了一种无心插柳式的轻松。

至少证明了我一直是个运气不错的人,黄少天乐观地总结。

世上没几个人会这么觉得:这需要多强大的自信,去承认自己一直以来运气都不错。

可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不管有意无意到底还是借助了一些外在行为,而还有一种人,或者说他所知道的就那一个,则连这些辅助手段都一概不需要。当一个人完全清楚自身,舒服坦然地做自己,那真是一种很吸引人的样子。


靠,不该想的。

只是这么脑子里一过,竟如同发动了什么言灵术,还真把人给招来了。

都怪周日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他久违地拿了个剑客小号去网游里浪。

竞技场虐了几把菜没意思,野图BOSS也不出来打招呼,干脆找了个僻静无人处看风景。

也不是什么好风景,世界之树的副本背后,地图特别犄角旮旯一个地方,再往前点就是空气墙。这里的植物不可采掘,出没的猿猴毛皮又不值钱,捡垃圾都没人来。

却有个鲜为人知的用处,丛林地形给近战练一些微操正适合。

现如今战队里训练软件种类细致纷繁,职业选手谁也犯不着还来网游里搞什么针对练习,可七八年前就不一样了,那会儿你什么时候去梨木峰底下一抬头,总能看到一山壁的忍者挂着在那练攀越踩点。跟黑森林蛋糕似的分了层,最上是职业选手,中间训练营的,底下嘛那就是凑热闹但爬不上去的普通玩家。他来的这个地方倒没那么大的不可替代性,也不太符合一般人的练习要求,可以说当年都没几个人知道,简直像他的个人乐园。所以当发现这时候的这片丛林里居然不止他自己时,黄少天颇感意外。

一个等级不高的气功师,在那杀猴子。

身上东拼西凑,套装都不齐全,看头顶公会名应该是兴欣底下的某个分会,装备寒碜,基本操作倒挺娴熟,不像是个新手。这些猴子皮糙肉厚,杀起来不用什么技巧,只要不成群结队来单对单平A十几二十秒一只,他倒是有兴致一拖三,一拖四,走位还有几分巧妙猥琐。

猥琐、兴欣、气功师。

三个关键词,齐齐指向一个人,不过应该不会是。

方锐去年退役后还留在兴欣带训练营,没事拉着魏琛开直播,流量大得很,热门天天见。除非突然想不开,实在没必要放着分分钟无数打赏的直播偷偷来这孤独寂寞冷地开小号砍猴消遣,最近可没听说他失恋。

“哥们,这些猴子跟你有仇?”

那位疑似方锐粉没搭理,专注地日猴。

剑客跳到一块大石头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密匝匝黑色树杈后蓝色的夜空清澈宛如湖水,游戏里也进入了夜晚,过一会东边的雪山峰顶会升起一轮红月亮。整个神之领域只有在这里看到的月亮是红色,别的地方都是普通的浅黄。这是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的一个小彩蛋。

“没有就别虐待动物了,看你操作不错,切磋一个?”

他发出邀请,对方拒绝了,正觉没趣,那边也升起一个文字泡。

“等级装备压制,打不了。”

那人停了手,补充:“除非你就是缺个沙包。”

这倒是真的,黄少天反应过来。两人光级数就差了20多,更别提队里让人随便用的小号都标配橙武。真要打就得去开修正场,那又太隆重了,他没那么执着。

“不好意思刚没注意到,那不打扰你砍猴了,不过要是砍累想歇会儿可以过来这儿坐坐,吹吹小风看看月亮,哎你注意过这里的月亮没——”

气功师操作行云流水,气波弹,念龙波,真气化的白龙在暗色的林间左右穿梭,最后啪地爆破。猿猴上蹿下跳,吱吱哀叫,他顺手给又自己补了个念气罩,远看像颗透明的蛋在滚。月亮升起的那一刻他从树后钻出来,猴子像熟透的果子从枝头纷纷掉落。

世界频道的各种组队聊天信息里飘过一条不起眼的系统公告:恭喜玩家【基本无害】获得隐藏成就“红月的诅咒者”。

偏黄少天眼尖捕捉到了,立刻转向气功师头顶,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四个字。

“能问问你这成就怎么做的?”他好奇心起,“杀五十只猴?一百只猴?我也是老玩家了怎么从没听说过,奖励怎么样?”

“5万金,3个技能点。”对方掸掸气功服袖子。

“什么?!”

“你蹲的石头背后那颗树上有个鸟窝,触发任务在那领。”

黄少天简直不敢相信——仿佛进入了武侠小说里主角掉下悬崖后才会发生的剧情,世外高人飘然现身以失传秘籍相赠, 如果那人所说是真的。

“别是在逗我吧?”他忍不住开了麦。

“是不是你自己做一遍不就知道了。”

3个技能点意味着什么,就算普通玩家没有职业选手那么渴求这一点点就能改天换地的提升,起码也是个值得去论坛发个加精贴被水友跪拜吹捧的重大发现。会做这种隐藏任务的人怎么看都不该是个不明白这点信息价值的游戏萌新了,随口告诉路边一个陌生人?

“美服上次更新后就有人拿到了成就,早晚传过来,我就试试这边同步了没有。”基本无害——那气功师解释。

“你还玩美服?”

“玩过。没什么不一样。”

心猛的一跳,想什么呢,不会那么巧,黄少天告诉自己。

“呃,你缺什么材料不缺?”他检索了一下自己的物品栏,“金币也行,尽管说别客气,白让你告诉我这个我不安心,就算明天全荣耀都知道了那我也比他们早一步不是。”

“呦,遇上土豪了。”对方发了个系统自带的流口水笑脸。

“不过你刚说任务在树上的鸟窝里接,你们气功什么时候能上树了?”

“当然不能,所以得把树砍了,要不你换个忍者号来我是没试过。砍完不用管,过阵子它会自动刷新,当然任务只能接一次。”

黄少天将信将疑,试着拔剑平砍两下:“就这样?唉你说这策划怎么想的,一会跟猴子全家过不去一会又跟树过不去的,搞个隐藏成就杀气这么重能不能行了。”

“你装备好,树一会就倒了。放心吧大神,这回不能再砸着。”

“……我靠你们兴欣的人没完了是吧!几年前的比赛打算说一辈子?”知道掉马了他反而坦然,不过平时比赛又不开语音,自己声音什么时候这么有辨识度了,“真不是开了录像在整蛊我?”

“你没来前我都在这好久了,整蛊你有什么好处?”气功师问。

道理是这样,可没来由的直觉它就是不讲道理,黄少天盯着屏幕上那个身影,理智已沦陷于头脑里那场擅自掀起的风暴。

《剑圣秒变暴躁老哥,一言不合血虐路人》——点了仇杀出手的瞬间他连论坛明天怎么挂自己的标题都想好了,但凡那确实是个真路人。手里这把橙武光剑,攻速11,同样是橙装套装的轻甲靴还加了1点攻速,在网游里已快得无人能及。一轮红月下幽蓝的剑光如水,这水却没能沾上半点气功师的衣襟。好吧,年纪轻反应快及时摁出个后跳也算不得什么,就算手速上得去200,接一个风残草尽还可以让他再无处可逃。理论上是这样的。可那气功师没逃,眨眼间又贼兮兮猫进他那透明蛋壳里去了,糅身一个螺旋念气波角度刁钻地往剑客膝下拍,头顶还往外蹦字儿:“大神你怎么这样,不带恩将仇报欺负弱小的啊!”

装,你继续装。黄少天气笑了,刷刷刷飚起手速拿这当季后赛舞台秀。装备等级差距不是说着玩的,气功师左躲右闪了几下就放弃了挣扎,平静接受了和几分钟前那些猴子同样的下场。剑客酷极了地还剑入鞘,居高临下往边上草丛一蹲,一副老子就守你尸了今晚不交代甭想起来的姿态。

“敲什么省略号啊,敢不敢开个麦?敢不敢敢不敢!”

稍顷,沙沙几声轻响,那头困兮兮地开了腔:“差点找不着麦在哪……我这不刚回来,倒时差呢随便上来转转,还就碰上熟人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黄少天。”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妈的你!!!”



叶修留学回来了。

叶修跟留学,这四个字怎么看都不该摆在一起,连起来仿佛是要逗人发笑。

可他真就去了。

还是那年世邀赛散伙饭上他自己提过一句说有这打算,当时都当是他说着玩,再过几个月一问,人都在大洋对面了,顿时下巴掉一地。不过这人本来属bug的,不隔三差五来个惊人之举,大家倒还会觉得缺了点什么。反正21世纪网络一线牵,隔山跨海那都不是问题,出国的分离感其实还不如退役来得强烈。再怎么说他总还是那个职业选手Q群的管理员,只有他踢人没有人踢他的份,照样想潜水就潜水,想冒头就冒头,八卦闲聊到点抢个红包,打游戏的人作息又不朝九晚五,连时差都近似于无——当初不也就是一年能线下见个两三回的网友关系。

本来黄少天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还怕异国他乡寂寞无聊,好心跑去喊人PKPK竞技场走起,然而他忽略了一点,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一个太平洋,还有两个大洲的服务器。

来啊英雄,那头叫嚣,美服等你。

滚滚滚滚滚,怎么不是你上国服来?

没告诉过叶修的是他还真去试着上过美服。号不难搞,淘宝什么都能买,区区一张外服账号卡难不倒大马云家的八仙过海。挂机下了一整天客户端,琢磨着有过国际比赛经验也不至于在全英文游戏环境里寸步难行,谁知登录后体验到的却是另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寸步难行。

卡,太tm卡了。三步一漂移,五步一掉线,只能退出来当无事发生过。

其实非要玩的话办法大概还是有的,不是没听过什么代理加速器,但是那实在太麻烦。和叶修对战——在他退役、手头没有任何有价值账号卡的情况下,对黄少天依然有着足够的吸引力,但已经不存在什么目的性,也就不该为此去克服太多不必要的困难。费劲吧啦的是要干嘛,搞得像图谋不轨。

问题是一不打游戏吧,这天就很难聊。叶修绝不是个孤僻的人,非但不是还常往热闹里钻,乱上添乱这种事干得不要太溜。但同时他又似乎神奇地,未见在一般人人该有的情感需求上做过什么主动的努力。当然你没看见不代表没有,多半是这样,黄少天不纠结这个。群里一段时间不见那个歪歪扭扭的笑字头像出没,他就随手发个“最近怎么样”过去,不出意料石沉大海,于是补一句“看到就吱一声,不然下次见面别说我俩很熟,话都不回熟什么熟!”,十天半个月后那头慢悠悠回一句过来,加表情不超过二十个字。偶尔也有刚好都在线的时候,不咸不淡扯个几句。看着怪没趣,却又放不下,每隔段时间又干巴巴地重来一遍,气氛诡异如同和平分手的旧情侣。这比喻把黄少天自己都给噎着了,就跟远途旅行突然想不起到底把家里大门锁没锁一样,越想越不对。赶紧把过去两人相处片段统统拿出来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没在任何情况下向对方说过什么疑似表白的话,连可能引起误会的行为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后来感觉是自己多虑了,哪会有这样的失误?机会主义者,不给机会也一样在行。


人尽可以展望或规划自己的未来,但最好不要去展望和规划同他人的关系,因为那没有用。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河流之中,偶尔因为岸边风景相似,一时误以为会长久停驻在这一刻了,实际上脚下的湍流一直没停,拐个弯就是猝不及防的告别,甚至没有告别。

都是这样的。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黄少天未必读过这句诗,却也知道这是普遍现实。职业选手,以退役为节点,变陌生的过程是不得不步步面对的。那么多熟悉过的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的只是少数,更多的变成了只能翻朋友圈像做阅读理解一样看看近况,不断空口许诺改日出来聚聚的关系,遗憾和怀念最后其实大都是对着昔日的自己。

不过叶修这人十分不具有普遍性,容易予人侥幸心理。比如他从前不用手机,出去后虽然没有头铁到仍不用,但也始终懒得开朋友圈,这道阅读理解的窗口就没有开启。至于这种不落窠臼可能带来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你要一厢情愿再琢磨下去可以,但这叫纯属想象。

 

夏天快结束时叶修冷不丁往选手群里扔了一张相当重磅的照片,他和一位头戴渔夫帽,面目可亲的男性勾肩搭背地站在一个广场上,身后一颗巨大的不锈钢豆子在太阳下银光闪烁。

哇,你跟雪峰哥终于碰上头啦?!苏沐橙是第一个叫出对方身份的人。

吴雪峰,嘉世三连冠时期的副队长,退役后即出了国,群里绝大多数人都不曾跟他同台竞技过,后几期进来的新选手甚至不太记得这个名字更未见过这张脸。有人怯生生提了个“气冲云水?”,大伙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拜大神”、“拜上古大神”、“拜远古大神”、“拜盘古大神”浩浩荡荡刷了个满屏,终结于迎风布阵的一句骚话:嚯,老姘头相见,分外那啥啊!偏偏叶修的垃圾话造诣一点没落下,气定神闲回复:怎么,你吃醋?

Q群顿时欢声笑语。而这一场热闹里没有夜雨声烦的身影,真相只有一个:他没赶上。遛完狗回来黄少天吃着西瓜翻聊天记录,翻到那张合照时指尖在移动条上顿了顿,手心里的瓜子不留神掉脚背上几粒。视线在图片上停留的有点长,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几年后自己和叶修再见的情形,会不会也是这么的“到此一游”感(真的是此吗?或者是彼?不想了,想下去怪哲学的)。还是不太一样,尽管广大网友不这么觉得,但气冲云水的确曾是一叶之秋身边最可靠的助力,他们是同伴,最好的搭档。叶修只有在那一批人眼里是那样,在他们这些后来者眼里又是另一个样子,茫茫原野上荣耀最初的一个旗杆——总之多少还是承载着一些象征意味。他给他们比他们回报他的要多得多,不是妄自菲薄,他的确拿他们当值得尊重的一些对手。这点大家一般心里承认嘴上不说,说出来又是个挺土的标签。

有那么个名词专门形容他这种人的行业地位:“活化石”,比如这个合照就特别的“活化石”。不知为何黄少天想起在苏黎世的日子。那一个月真奇怪,不必再透过屏幕或者聊天软件,一回头叶修就站在那里,却在他的感觉中逐渐变得透明。化石成为琥珀的最后阶段。

决赛前一天的晚上他去他的房间拿个电水壶,两人在酒店的老式开放阳台上站了好一会,高纬度夏日慵凉的晚风卷着指间的烟,说的话却不多。那天瑞士当地正是国庆节,到处都是鲜花和国旗,城市在他们这些异国人的眼皮底下喧腾。天还没黑透河边就开始放烟火,种类花样比国内那是差得远了,但看火花纷纷扬扬撒满半个天空还是很像个好兆头。

明天就是最后一仗了,他问,老叶你还一场没上,不手痒么?对方回答的什么忘了。怎么会忘了啊,黄少天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倒不是说那家伙的话有重要到像银行密码职业技能一样非得每个字都牢记在心不可,而是那一幕里除了回答之外的细节明明都记得。当然这问题本身没必要的很,就算叶修不回答也完全OK,他想从他那听到什么答案呢,承认自己意犹未尽?离开却是在那之前就定好的。然而叶修的确说了点什么,他微微侧过头来,摘下唇边的烟,语调在记忆中因为疲惫略显柔和,远处烟火绽开的光剪亮他们目光相对的区域。

后来楼下有人喊他们,一会夜雨声烦一会叶神,酒店附近常有喜欢荣耀的留学生和国内组团来的粉丝徘徊。几个小年轻用手拢成喇叭状,用中文喊:决赛加油啊!接连三遍,他冲他们挥手致意:会的会的!苏黎世是最后的近距离。照片让黄少天真切地觉得对方已经走得很远,也许就这么远去。可一晃眼叶修又回来了,时间过得真快——那些实际的时间和你所经历的时间,简直像是在两个维度里发生的事情。

 

又不是古代闺阁里的大小姐,既然回国了,那就出来吃饭。

约的不在B市也不在G市,还是在H市:那个周末刚好两场比赛都在H市,兴欣对皇风,嘉世对蓝雨,叶修顺道回兴欣看看。

隔着一条网线时,叶修是飘忽而不好把握的,但论见活人黄少天就完全不怵。面对面的场合,只要能说敢干,总能莫名占着点(其实也没屁用的)上风。结果事实证明了这种提前的托大往往都没有好下场,心里想的明明是出门前洗把脸,不过脑袋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五雷轰顶。

——我刚刚都tm干了什么?!

他把胡子给剃了。

剃掉的胡子和打翻的牛奶一样无法挽回。黄少天痛定思痛了三秒钟,只能承认对着叶修自己还是没修炼出来——就没打算修炼过。万一那厮平时不看微博呢,他不抱指望地想,也来不及盘算之后怎么跟队友解释了,凉飕飕的光下巴用大围巾胡乱一裹,带着满心懊恼去赴约。

一路都没缓过来,到地一看懊恼值更是瞬间涨停到封顶:原来自己压根不是唯一有所改变的那个,早到一步猫着抽烟的某人若无其事地钻出来跟他打招呼,鼻梁上分明多了副很斯文败类的细框眼镜!

他们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飒飒江风里相互打量,还是叶修先开的腔:你自己啊?

这话是不是听着耳熟,当然耳熟,不就夜奔打副本,说出去弄死你。老朋友一阵子没见,一方迅速掏出有点分量的旧事当开场白,还是怕生分了,借着滔滔过往拉近距离。

叶修居然是有这根筋的,黄少天感觉奇妙,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他现在学会穿外套了,答的比那时更流利:难道我拉全队过来?钱带够了么你?一块来吃到你把卡刷爆都买单不起。


在包厢里面对面坐下才感觉到这个场景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他们从前就没一起吃过几次饭,工作餐不算,榨菜泡面不算。

前一次还是世邀赛结束后的庆功宴,大家举着果汁碰杯,到后来还是忍不住换成了啤酒,咽下泡沫的同时嚷嚷着些明年再战的豪言壮语。

轮到叶修时他说明年就没我的事,全看你们的了。他声称自己得出去念两年书,可惜谁都没信:不就偷懒不带队吗,你直说啊!但一个个的也都过去跟他碰杯了:一路顺风,一切顺利。这是退役时他们欠他的那个告别。

放在从前这种情形下黄少天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偏偏那天他没动,像是被什么粘在了椅子上。周围人有觉得奇怪的,也没当多大事,以为他大概有点醉了。他希望别人觉得他醉了,其实一杯啤酒远远不到他的量,他是莫名地犯了轴,仿佛不去道这个别就可以把分别的事实当成不存在。还是叶修主动打了圆场,他站在桌子对面冲他举杯:这还有个在酝酿长篇大论的呢,可别了吧,黄少天你难得安静一次就算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一桌人都笑起来,叶修也笑着破天荒地喝了小半杯。后来黄少天还会时不时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像是一列火车快要驶进隧道的那个瞬间。

现在可以这么说了,断续的联系只是维持了一种错觉,事实上黄少天对这两年里对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一无所知。积累的空白就像这摆满了一桌的菜,都不知道该从哪盘开始下锅。

还好叶修没问找我出来干嘛这种破问题,他变得比较说人话了,以前你都不知道他是逗你玩还是真的对正常的人情往来缺点什么认知,可能回来之后这种场合有过好几回习惯了吧。汤底煮沸之前他们像普普通通两个一阵不见的老朋友那样平平地寒暄。

“学位到手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也不回兴欣当教练。”

“……什么意思啊,我可没打听这个!说得谁怕你去似的,荣耀里教练制又不顶事。”

叶修把拌好的调料往他面前一推:“不是你问我什么打算?”

麻酱、腐乳和一点韭菜花混在一起,香得挺勾人。

黄少天拿筷子沾着尝了尝,没搁辣,他还记得自己不吃辣。

“所以呢,退休老同志再就业有地方收留?”

“算有吧,国内这两年不有几个学校开起游戏电竞专业了么,生源不少,但找不到游戏上比学生懂行的老师,指望我去镇个场。好歹打过十年比赛,这不又在外面念了两年管理。”

卧槽??黄少天忍不住重新认真打量他一番:“怪不得突然戴个眼镜装起文化人了。”

“哪能啊,近视是真的。”叶修笑得无奈,“打了十年游戏度数一直没变过,谁知道多看几本书突然哗哗往下掉,一下就不戴不行了,不然你以为我想,我又不像老林。”

“老林,林敬言?他怎么了?哦,你说他戴平光的啊,那也是他本来就有那个斯文气质嘛,多副眼镜正合适,不像你,戴上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我看你倒挺习惯,”叶修话里有话,“还是老样子,想瞧个新鲜都没赶上。”

那道轻飘飘目光意味深长落在自己下巴上,黄少天耳根一热——妈蛋,咱能不提这个吗?这就好像眼前这热腾腾一锅汤,逼着他往里跳!

好在叶修还知道见好就收,没再揪着他那消失的胡子说事。水开了,蒸汽突突往上冒,镜片上很快泛了层白雾。他把眼镜摘了搁在一边,额发略略垂下,又恢复成了记忆里那个模样。

“哪个学校的学生这么倒霉摊上你来教?”黄少天抢着下了第一波肉。

“没定呢。再看看吧,有句老话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这一不留神误人子弟的事儿慎重点没错,要不就还得给我弟打工去。”

“不过这下你们四个心脏——哦不,四大战术师装备倒是统一了。”

“喻文州也?”

“你不知道?队长他一直有度数的啊,不过他戴隐形。”

“呵呵,手残还挺注意形象。”

“还一口一个手残呢,就你现在这样跟我们队长打,能五五开吗?”

叶修笑了,半点没生气,捻起粒花生放进嘴里咀嚼:“你让他来试试。”

你让他来试试。

短短几个字让他说得熟悉而久违,一瞬间黄少天居然有点发愣。

这家伙当然是在吹牛,他想,可这是喜欢了荣耀这个游戏十多年,并且仍然喜欢着的人才会吹出来的牛。这样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拉回到十赛季的夏夜、八赛季的冬夜,或者更早自己透过视频看到的那些时刻,斗神一个横矛独立的背影,让眺望的人心旌摇曳又斗志盎然。

退役三年后的叶修说起荣耀的样子,黄少天不得不承认,他也还是很喜欢。 


这包厢墙上挂着个40寸的平板电视,因为叶修的一句话而不再是个摆设。

这个点是不是有重播啊?他忽然想到问,打开一看还真就在放嘉世对蓝雨那场,已经播了一小半。今晚两场他只看了一边,正好补上。

还好是蓝雨赢了,黄少天想,自己和叶修有约在前,要是赢不了,还真有点难看。他甚至想了一秒这两件事的关系,没得出个结论。

赢的倒是没太大悬念。邱非是不错,而新嘉世目前总体上仍只是个中游队伍,这一场夜雨声烦没再散步甚至飙了会车。他不知道叶修会怎么评价自己如今的表现,但也不是特别好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现在的自己,只是多少有些怀念那套嘲讽又精准打击的点评方式罢了。

然而偏偏这会叶修不知怎么格外惜言如金起来,就光虚着眼睛看屏幕也不说点什么。直到那个接班新人剑客上了擂台,黄少天实在忍不住了,狗腿地给人烫了一叠牛肉夹过去:“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挺好的。你点的最贵的牛肉,必须好吃,不好吃对不起价格。”

“靠……我说的我们蓝雨这新人!”

“哦,他呀,”叶修又眯着眼看了会,“跟你不是一个路子的。”

“废话。我这种的,别人没必要学,也学不像。小贺他个性像谁你肯定猜不到,张新杰,出招严谨着呢。他刚刚怎么化解连突次的你看到没有,这个地方要我肯定用逆向三段拉开距离,但是他不跑,他不像我那么能找机会,但是算得精啊,能错步就不跑远,这拔刀斩的CD也算的刚刚好,这连招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衔接的这么巧妙。当然这里还是胆不够大,拔刀斩后就该跟个逆风刺扩大攻击范围,一个疾跑加翻滚跟上银光落刃……”

“行了行了。”叶修及时打断他,“看比赛。”

“叶修你怎么回事,我好心给你解说你还嫌我烦。”

“好久没听到这么密集快语速的中文发言了,我头有点疼。”

“那我更要说了,让你马上习惯一下中文语境还不好,说起来邱非倒是越来越像你当年,这个夹角的地方用蛟龙出海这招你眼熟不眼熟……”

 

在两位解说和一位场外解说的三方夹击下,擂台赛终于是打完了。

插播广告的时段,叶修忽然扭过头来:“对了,老魏刚跟我聊了两句,他还挺惦记你的。”

啊啊?黄少天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魏老大说我什么了?”

“这两年状态之类的吧,说你像是在考虑退役。”

天底下没人会在你刚打赢一场比赛后当面问你是不是要退役,除了眼前这一个。这家伙说话果然还是那么直白。专挑不好听的,但又很狡猾,拿魏琛出来挡箭牌,让人没法表达不爽——其实也没有,确认没听错之后,黄少天反而很平静,心里有种紧绷的荡然无物之感。

“差不多是时候了,”他点点头,“总得考虑起来。”

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忽地轻松了不少。

这真奇怪,好像今晚前面一切内容都是为此而设的迂回。

可能同样的问题在这一年里他面对过太多次了。媒体评论员粉丝队友对手,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包括他自己。有的人说出来了有的人没有,有的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着,声音总会传到他耳朵里。

这是谁都要面临的问题,理性上他觉得自己不是应对不了,但那种积极面对的姿态本身又是机械的,像被一只手在推着走,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往反向使了多少力。到了这,从这个人嘴里问出来,那种委屈和释然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来,又瞬间相互抵消了。

是啊,全联盟有谁见证过的退役比叶修更多呢?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盈、自然,像一片落叶回归大地。八赛季的时候他们两个聊过林敬言的退役,聊过张佳乐的退役,前前后后聊过很多人包括叶修自己的退役,联盟中涌现过那么多出色的选手,叶修和他们都交过手,见证过每个人的巅峰时刻,也目送了他们退场的背影。所以下一个退役的可能是他黄少天也可能不是,就是这样,无需紧张。岁月无情又有情,有情在故事总有见证者,每个人自己都是别人的见证者。

那种对抗着什么的姿态终于被解除,他发现自己可以真正去正视这件事了。

“打算什么时候?”叶修又问,“打到这赛季结束?”

“具体没想好。”黄少天反问,只是好奇,“有那么明显?”

“还行吧,老魏他也是特别关心你才琢磨这个。主要还是年龄吧,我看你状态保持的还不错。”

“我知道,要是上场拖队伍后腿那我肯定早走了。”

叶修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起漏勺在锅里找鱼丸。包厢里隔音很好,外面的喧哗半点渗透不到这里来,水面浮沫翻腾,仿佛贴着胸口在听谁的呼吸声。

电视屏幕上切回到了演播间,潘林和李艺博说着不是笑话胜似笑话的点评:“黄少天今晚表现不错啊”、“他打H市的客场好像表现通常都不错”,“你说是不是因为今晚H市小雨啊,冷冷的冰雨在嘉世的脸上拍”,“那你说十赛季季后赛那场在哪打的,就夜雨声烦被树砸的那一回”、“好了,现在让我们来看双方的团战阵容……”


团战节奏挺快。

擂台结束的早,蓝雨得以留了力,夜雨声烦上场没多久就秀出段经典偷袭几乎一波带走了嘉世的拳法家。当时下面的粉丝不管这是客场都叫喊疯了,只有黄少天知道自己还是错失了一个机会,本来比赛是可以更快结束的。

知道归知道,却也谈不上有多失落和懊恼。他早就过了会为错失一两个机会而耿耿于怀的年纪。胜利的硝烟还烫着手,他没打够,冠军也最好再来一个。可今天是赢了,如果不能赢会怎样?贪心是正常的,但胜利不是能提前许诺的奖品,今晚坐在操作间里时他觉得自己还有大段故事好说,但他也尊重每个故事都会有结尾。

“叶修。”

“嗯?”

“我都29了,你退役的时候都还比我小一岁。”

“等等,我数学不好,那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哥还是前辈?”

黄少天那点情绪一下被他搅和没了,靠,正经说话呢。

“说什么?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29了?”叶修歪着脑袋躲被空调气流吹过去的白雾,“不知道怎么,老觉得你还挺小的。”

“错觉。”黄少天忍了忍,没忍住,“小小小,小你妹啊,能使用年轻这个词吗?”

“行行,“叶修从善如流,”是年轻,有种人可以永远年轻,我看你就可以。”

他的脸微微烧起来,不知怎么心里默认了这是种赞美似的。

“但也不能永远霸着职业选手的位置,得给新人出头机会,对吧。”

“有觉悟。以后有什么打算,留在蓝雨发挥余热?”

“切,我大蓝雨后继有的是人才,不用你操心。”

“那就是不留的意思。”

沉默了一小会,黄少天揉揉鼻子。

“我以前不还跟你说过,要是哪天我状态下滑,蓝雨把我卖了都正常。”

“记得。”

“哪知到最后不是蓝雨要卖了我,是我自己不要在蓝雨待一辈子。”

“小孩子才会想要天长地久,成年人都知道聚散终有时,”叶修平淡地说,“当年老陶问我签嘉世签几年,我心想这玩意一年签一次不麻烦吗,就说十年吧,把他都给吓着了。十年后还有人玩这游戏吗?我说谁知道,反正我会玩。最后折中了一下,先签五年。”

“哪个老陶,逼走你的那个嘉世老板?”

“是他。”

“不是个东西。”黄少天冷酷地评价,“我们老板人可好太多了。”

“不至于,他就是个商人。你是运气好,当然你也值得——所以现在你是不知道退了能干嘛找我提点建议?”

当然不是啊,不要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行吗?

黄少天翻个白眼,漫不经心似地抛出个人名。

“光说名字你估计也不知道,就一富/二/代。年纪不大,玩荣耀,最喜欢剑客,之前做活动认识的,私下拜我当师父,偶尔带他玩玩。现在关系不错,说了好几次等我退役了跟我一起开公司,做游戏代理。”

他嘴上说得煞有介事,这事其实八字远没有一撇。

人是确有其人,也的确有提过合/伙开公 司的话,可之前就是那么一说一听,没到放进计划里的地步,身边熟悉的人那边也一概没提。这会儿非要拿出来说,无非给自己撑撑场,显得天哥人野路子广,退了役也有一片新天。

以为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不料叶修居然点点头。

“还真知道,小时候老被他爸带着上我家拜年。”

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黄少天语塞,一时竟有种搞不清咱们两个人究竟谁在吹逼的荒谬感。

“那以后你得待B市吧?”叶修又问。

“待哪跟你有关系?”

“问问总可以。”

“没……我也没定,说不定也不去干这个,选择多着呢,我看你都能回去念书我也行吧。”

他有点尴尬,忙搪塞过去,该起的鸭肠都忘了捞。叶修眼尖,麻溜火/线/救/援顺走了。

“人我是不熟,”他边吃边道,“我弟平时跟他往来多点,下回让他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多点关系多条道。不保证公司能办得起来,总不让你这些年攒的家底扔个没影就是了。”

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大概都不会有他说这么怪,为什么他说就这么诡异?一时黄少天也顾不上去想为什么:“算了吧,除了张冠李戴叫了人几年名字外我跟你弟压根不认识,哪有不认识就去麻烦人的,他能给我这么大面子?”

“你的话可以有。”叶修说。

黄少天愣了愣,居然没找到能接茬的话。

就在这时屏幕上战斗法师拼着最后一丝血皮对同样残血的术士开了伏龙翔天。炫纹炸开的瞬间一抹幽蓝剑光从斜里钻进来,挡在术士身前,抢先一步刺穿对面漆黑的胸甲——

荣耀!

双翅张开的logo闪现于屏幕正中。比赛结束了。

两人的目光都在那个定格画面上停驻着。

“赢啦。”黄少天自言自语,“该喝酒口庆祝庆祝,我现在可以任性了。”

叶修转回头看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准了。”


按过叫人的铃,门推开有人进来的时候都以为来的是服务员。

双方一打照面,都蒙了。

“哎呦对不起,走错走错,”那小伙瞬间反应过来,倒退着往外溜,“我隔壁包厢的。”

门关上不到两秒,忽然又开了。

“对不起还是我,冒昧问一句……那个,是蓝雨的黄少吗?”

剑圣在江湖上的粉丝还是很多的,不拘于非得在蓝雨的地盘,比如这就是一个不随大流的H市土著粉——目测死忠程度还不低,有下巴上同款胡子可以作证。

一个半小时前还能算同款的胡子,现在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已全然失去了存在过的痕迹,他站在本尊面前,几乎陷入了迷茫。

结果还是黄少天抢先打破这阵沉默:“哈哈是啊,这么有缘也来吃火锅啊,要签名吗你,有笔就可以。”

“我还能求个合影么?”

“手机给我,我帮你们拍吧。”叶修开了腔。

胡子小伙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脸上瞬间露出了类似于在工作以外的场合见到曾经的客户,在大脑各处狂奔调取对方全部资料的非想起来不可的表情。

“叶——叶……叶修大神?”

“认得我?看来不是新粉。”

“何止认得,我几乎就被您带进荣耀的,您现在还玩儿么,还是带队?不对好像没听说,怎么也不开个直播什么的。”他有点语无伦次,“能跟您也合个影么?您,黄少一块儿,不外传就发个朋友圈。”

黄少天看向叶修。他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他都想好怎么帮他不尴尬地拒绝这小哥了:“说什么呢,让他给咱俩拍就行了,你到底是谁的粉。”

“可以啊。”但叶修却这么说着,站起来走到他边上。


都怪当代人朋友太多,这张偶遇照到底还是从朋友圈被挖上了公众论坛。

“神一样的运气,吃个火锅见到真的黄少了!”这是朋友圈截图里的原话,转出来后底下除了感慨“卧槽叶神!”“卧槽这什么组合?”“其实这两人还有联系我一点不奇怪”“问最左是谁的麻烦自己开除荣耀粉籍谢谢”之外还有不少“你确定是真的?胡子呢?”“看造型根本不是今天,别把几年前的照片拿出来充数好嘛”以及“这哪是见到真的,明明是搞到真的了”等各种奇奇怪怪的回复。网友们踊跃转发的那一刻两人正毫不知情地在往地铁站走,道路两侧匆忙的行人间横着冬天斜长的影子。这个城市常常不好打车,叶修深有经验,因此打算赶赶看末班地铁。

地铁口呼呼地窜着风。两盏坏了的路灯垂在头顶,像是知道没人来修,主动弯了腰,好让附近高楼上的一点霓虹光亮穿过来不被截停。他们就站在这点变换的光束里,再见两个字出口之前,叶修忽地伸手把黄少天拉向自己。

那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动作,下一秒他却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风大,他甩着火机啪啪点火,咬着烟含糊道,帮我挡着点。

黄少天在心里无声狂骂了一百个靠——好歹也是出去留过学的人了,抱一下会死啊?!



5月份的时候《电子竞技》杂志主编给黄少天做了个长达十几页的专访。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访谈。

该杂志创刊9年,主编本人亲自采写的人物访谈不足10篇——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戏剧性的是,每一个他采访过的选手,都在访谈刊出后的三个月内正式告别了职业舞台。

写谁谁走,请问你是魔鬼吗?

如果把读者粉丝的这种调侃置之一旁,用科学的眼光去看,这个所谓的“退役魔咒”倒也并不神秘。毕竟值得深度采访的对象总不会是什么刚出炉的新秀小将,而对那些出道年份不短、战绩赫赫的老牌大神来说,愿意跟人从头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做出一份几万字梳理总结的心态背后,往往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对即将到来的退场有所准备了。

不过退役flag别人怕,剑圣的粉丝可不虚。

实在是flag这种东西他们眼前早已经插得遍地都是。该来的总会来。消息流传开后,不少人盼望看到这个访谈的心情就如同盼望天花板上落下的第二只靴子。

结果杂志出刊的当天他们都傻眼了。

封面上青年的大半张侧脸隐在暗影里,最亮的是那只直视屏幕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游戏缤纷闪烁的光效,是霜凛剑戈的神情,托起他的是正下方四个醒目的白色粗体大字:再战一年。

6月初面世的杂志,刚好卡着季后赛打响的节点,采访时间至少在半个月之前或者更早。也就是说在还不知道今年蓝雨最终能走到哪里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已经下好了。

封建迷信要不得,魔鬼主编神奇的“退役魔咒”至此被打破。创刊9年来,《电子竞技》迎来了第一位在采访中明确宣布自己来年计划的职业选手。

 

“对,公开说是在这里第一次。当然决定后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能跟队里、家人都谈过了,他们都表示支持。按正常流程应该在这个赛季结束后宣布,但我这人比较藏不住,也不想让我的粉丝朋友们继续去猜。”采访中黄少天这么告诉记者,“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合同将会在今年夏天到期,一般合同快要到期的时候俱乐部和选手会有一个双向选择的考虑机会。在我这里不需要了。不管这个赛季蓝雨最终获得的成绩如何,赛季结束后我都会留下,续约一年。”

 

“感谢俱乐部再次向我提供这份合同。蓝雨是世界上最好的荣耀战队之一,能在这支队伍里打上十多年联赛是我的幸运,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谢谢魏老大也就是魏琛当年把我招进来,他的这个举动改变了我的人生。有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现在还要再说一次。我爱蓝雨。这里开始和结束我的职业生涯是我在15岁那年就决定的事,这个想法一直没有变过,现在是实现它的时候了。”

 

“说了再战一年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再战一年。当然还是会有轮换,但保证不会是坐板凳拿工资,不会让想看我比赛的粉丝一场场空等。29岁、30岁的主力在整个职业圈里是很少见,但我也不是第一个。年龄不代表全部,现在的我有足够丰富的经验,有别人没法复制的风格,能跟得上职业比赛的节奏,还是迫不及待想要比赛。未来一年我会争取更多上场机会——向谁争取?队长啊。状态起伏自己有时候不太看得清,交给他来判断,我没意见,也绝对放心。”

 

“另外我想你们都看到了,这赛季蓝雨多了一个优秀的新人剑客。虽然我不是评委,但我必须要说今年的最佳新人非小贺莫属,不是他那肯定是评错了。假如现在还有人仅仅把他看成是我的替补,那他最好擦擦眼睛。小贺年纪还小但技术已经很全面,心态稳定,和其他队友配合默契,毫无疑问会是蓝雨未来的一员大将。我俩关系挺好的,我跟队里说我了我要再打一年之后,是他第一个上来拥抱了我,还差点哭了。我觉得应该是舍不得我吧,哈哈。这小孩平时挺冷静的,很少看到他这么激动。

但我跟他之间同时也确实存在着一种竞争——是竞争,不是取代。我不觉得谁能取代我。只是目前在团队赛阵容上两个剑客的作用比较重叠,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开发出一些新套路来。像这个赛季我们是轮流出现的,下个赛季我继续上场的话,势必会占掉一些他的上场机会。我跟他说那就公平竞争,谁能帮战队赢下比赛就谁上。

 我知道已经有那么一些议论,像是说你状态下滑变捞了还总赖着不走不让新人出头,也有反过来说他不尊重前辈急着踩我上位的,没关系,随他们说去,我们自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就行。电子竞技永远需要新鲜血液,我也曾经是别人的后辈,到现在变成了一些人的前辈,有人离开就会有新的人加进来,这种交替会一直继续下去,比赛也因此而精彩。

不过那一天还没到呢。在我退役之后当然会有人接手夜雨声烦这张卡,到时候我会跟俱乐部说小贺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但不是现在。只要我一天还在打职业,荣耀第一剑客是谁,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为什么这么决定?我觉得这问题比为什么留胡子还要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还想打,还能打,那就再打一年呗。

大概从上个赛季开始吧,关心我什么时候退役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职业选手这个年龄了很正常。媒体会问,粉丝会猜,我自己也会想。纠结过,动摇过,不太好受,能一直打谁会想离开。所以一开始我觉得没必要立个明确的期限,能打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把每场比赛当成最后一场来打。后来发现这个想法好是好,实际操作根本做不到。怎么才能把每一场当成最后一场?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盘,永远会觉得下一场会有更多机会,毕竟我的风格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其实不确定就是没想好,而没想好的原因还是自己心里在回避,不敢真的去面对我快要退役这件事,哪怕理性上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直到有天见到一个老朋友,跟他聊了聊(在这就不提名字了省得他骄傲),其实他也没有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是我自己忽然就扭过来了,可以正视这件事了。退役没什么可怕的,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就更应该好好规划一下,一年是认真考虑之后我给自己定的期限,这样不用再去纠结哪里是终点,终点已经在前方拉好了线,接下去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火力全开地向它冲过去。目标?当然是冠军——没什么不能说的,既然还打目标只能是这个,我知道这很难,现在的联盟中有很多强队,一路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巅峰状态的强劲对手,但我对自己、对俱乐部,对队友都充满了信心。”

 

“第四赛季刚出道那会就有人开始说我是‘机会主义者’——机会是什么我当然知道,但‘机会主义者’这个词还是挺新鲜的。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懂,就去网上搜。

可能姿势不对吧,当时搜出来的描述都是些什么不择手段啦、投机取巧啦、还有损人利己什之类的……反正不是什么好词,怎么看都感觉像是在骂人。

搜完我还挺不高兴的。我不就在你们没想到的地方搞了几次逆风反杀,翻盘了几场比赛吗,有些人不乐意了是吧?那不好意思,我就是要这么打,用这种方式赢,不服憋着。

后来怎么接受了这个称呼呢,是因为偶然看到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两个同村人坐一列大巴回家,路上看到车窗外有一棵树,树枝上有一只大鸟。其中一个哥们说,你看那鸟一动不动,我想它可能是只受伤的鸟,我们下车去把它打下来,今晚就能大饱口福了。

他的同伴不同意,就算是受伤的鸟也不一定会乖乖站在树上让你打下来啊!你拿什么打?而且车都开过去了,你还是省省吧。

这哥们不听他的,让司机停了车,跳下车跑回到那颗树下。那只鸟果然还停在树上,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大鸟砸去。

砸是砸中了,可鸟却一下被惊动,拍拍翅膀飞走了——原来它只是在那休息,根本没有受伤。而这时候大巴车也早开远了,没打到鸟又下了车的哥们就只好一步步走回村里。

没下车的那位同伴早到家了,看到他两手空空的走回来就笑话他,我刚刚说什么,你非不听,现在知道白折腾了吧?

打鸟的哥们却摇摇头,说你错了,我没白折腾。

相反我挺满意的,因为我用行动证实了那不是一只受伤的鸟。

这对我重要,如果我当时没跳下车,那么接下去两天我都将生活在“为什么我不用石头把它砸下来”的后悔里,但是现在我已经行动过了,已经用石头砸过了它,虽然鸟没有掉下来,我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

看了这个故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家说的没错啊,我就是机会主义者,是那个会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跑去用石头砸路边树上鸟的人。在接下去的一年里,我还会不断地捡起地上的石头,一次次砸向那只也许会飞走,但也总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掉落到我怀里的鸟。如果终于有一天它掉下来了,那么这份奖励就是我应得的。”



一分为二摊开的杂志严实地盖着整张脸,“再战一年”四个白色大字随着下方的呼吸浅浅起伏。

下一秒它毫无预兆地滑落,啪地盖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那之后手机又叮叮咚咚坚持响了一会,才被刚醒来迷迷糊糊的手抓住按下了接听键。

“喂?”从混沌到清醒只要一瞬间,他想起来自己在哪。

VIP候机室。这里是机场。

穿队服的熟悉身影三三两两或坐或在周围倘佯,斜前方经理和喻文州正和一个陌生中年精英男相谈甚欢,没准他们的赞助队伍里很快又会多出一个新的合作伙伴。飞机晚点,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他早习惯了,那么让这一切不真实的就只能是手机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哎,不解释下什么叫‘怕我骄傲’?我有什么可骄傲的,我现在只觉得我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采访里cue了人就要做好被找上门来调侃的心理准备,黄少天不算意外,可叶修这说的是什么啊,他发现自己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那头叹气,声音异常的清晰,分毫毕现到仿佛本人就站在面前。“再战一年,挺好的,争取把老韩的最长职业生涯记录给破一破。我就是感觉有点儿失策,还以为现在开始总能跳过异地这个环节了呢,结果怎么还是躲不掉。你看本来我连该怎么打动你的话都想好了——你要是怕怎么迎接新生活,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容易些。”

身体自发地站起来,往边上更僻静的角落走,哪怕周围并不喧闹,也许吵的是他的心跳。

“什么意思?“他把额头抵在落地玻璃的内侧,那里还是凉的,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老叶你别告诉我你中文已经退化到连词都开始瞎用了吧。”

连吐槽听起来都干巴巴的,也许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喉咙过于干涩,要放在从前黄少天早用一连串笑骂轻轻松松怼回去了,可直觉告诉他这次不一样。

叶修笑,耳麦如实他把低低的笑声传递过来,简直有点令人发痒。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黄少天,有人喜欢你你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你是装不知道装了好些年,可看着也不像是装得把自己都骗过去的样子。再说都到现在了该顾虑的东西我看也不剩多少了,还等什么呢?赶紧收拾收拾答应跟我在一块吧,异地就先异地,这也没什么难办的。”

你说反了吧!明明是我——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这是无论过去两个人之间表现得多像普通朋友都能感觉到的东西。其中的心照不宣甚至被他偷换概念地视作他们比别人多拥有一些默契的证据。只是拉扯的久了,本以为会越来越迟钝下去,最后淡化成一缕后知后觉的遥远回音。结果现在那头咣地砸过来,明明还是一声惊雷,足让人手脚都麻痹。

“哎,有些话是不是不该在电话里说,显得不够正经?虽然我是无所谓。明天你们不是来跟微草打比赛么,比完出来见个面吧。”

“什么不该说的你不都说完了?”他心里的想法不慎脱口而出。

“是么?好像还真是,估计还是有点儿紧张,说溜嘴了。”尽管那语气完全听不出来有,反而充满了一种不紧不慢的,哥们今天就要把这些都倒出来的势头,“还是留了一句重中之重的,等见到了再说吧,你可别连当面听我说上几句话都不敢来啊。”

靠啊,有没有搞错,怎么还激将上了?!

眯起眼,阔大的落地玻璃外是蓝天下晒得发白的停机坪,流线的机身一律被阳光镀了金,连颜色都失真,发动机的轰鸣在他脑袋里奔腾一气。

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洪荒。

好一会儿,黄少天认真又纳闷地问:“为什么你话里话外一副笃定了我会答应的样子?”

“你那附近有镜子吗?”

“什么?”

“玻璃也行,能照见脸的,找着了你就照一下,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

操,疯了吧,那家伙是不是有千里眼,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就站在窗前?

但莫名其妙的,他还是照对方说的话做了,像个被远程操控的机器人,后退半步盯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如果你在笑的话,叶修说,我觉得那就是答应了吧。

所以你笑着呢么,黄少天?

他实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就输了。

可玻璃中的那个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千真万确。

真疯了,黄少天咣地把电话挂断,防止那把低沉的嗓子往下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至于见面?那是明晚10点以后的事,在那之前他只有比赛,比赛。

头顶传来飞往B市的航班开始登机的广播,周围人群于是穿梭走动起来,潮水般涌向登机口,带起阵阵气流如风。因为等待太久谁都显得分外匆忙,唯恐变成被飞机遗弃的一件行李,只有他还站得像四倍速画面中的那个定格。无来由地想起第一次外地打比赛,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晴朗无比的艳阳天。太阳照在玻璃上,像第一天照到那儿的一样,一切都发白。那年他18岁,踌躇满志,整装待发,怎么看窗玻璃里那个穿着一身簇新蔚蓝队服的人影怎么觉得帅。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腰间真的有把剑,随时可以飞快地拔出来刺中他想要的一切。广阔的世界,未知的挑战在前方无尽地铺开,他尚且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一些什么人,不知道这些人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出发了少天!”有人遥遥喊他,是喻文州的声音,恍惚中就连这一声呼喊都像是从多年前原样不动地穿过时光洪流来到的现在。“来了来了!”于是他也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回答,转身一脚踏进光里,眨眼就回到了少年。




-END-


终于在少天18岁生日的时候把这篇填完了!

采访中提到的那个拿石头砸鸟的故事非我原创,是挺久之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凭记忆大致复述了一下,可能跟原文会有些出入但意思是差不多的,只是觉得在那个地方让阿黄转述出来刚好比较合适就借用了。

另外稍微说下这篇里叶黄的感情,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挑明的原因,双方的心态,文本身没有写得很清楚。想表达的是阿黄确实早就感觉到叶修对自己的不一样,因为当时有顾虑没法明确回应,久而久之被他自己隐蔽而补偿性地替换成了这个箭头“是我对他”。而叶修这边其实也不是始终很坚定明确在地等两人都退役,实际有过渐渐淡掉,觉得就这么算了时候,但那些断续的联系,和回来后看到那么一个职业生涯末年对抗时间的黄少天——人在对抗他对抗不了的东西时因为无畏而格外迷人,于是有些东西重又变得清晰。再一次见到,再一次想起对你的喜欢,甚至更确定。当然在表白的时候叶修肯定会略过这层不提,就不知道阿黄之后自己能不能觉察出来了。意识到了也没关系,反正他是兼具心明眼亮和热诚豁达这两个优点的狮子座嘛。但毕竟这部分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就没有展开。

然后再跟18岁的黄少天说一声生日快乐啦,在书中的那个世界里,你在荣耀赛场上绽放光芒,成为万众瞩目,就是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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